入夜_没齿痕【完结】(42)

  说罢,他理所当然占下宁佳与右手边,儒雅端坐。

  宁展见状顿步,不得不坐回宁佳与左手边。

  好一个不与人争的步溪。

  那置茶的小桌立在右侧,他便占下右侧。有这算计,不若直接在小桌上放几盏含桃冰酪,教宁佳与永远只向着他一人好了。

  右座三位列席,左座依次是景以承、以宁、大理寺卿,白歌则扶剑立于步千弈身后。

  寺卿陪笑半晌,也不见堂中哪位有开口的意思,十分知趣地请示步千弈。

  “殿下,恕下官无能。嫌犯楚氏不服证人指供,坚称自己与墨川七位公子均受主犯迫害。农夫斗杀或成悬案,若就此审结,百姓们不会买账。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步千弈神色不动,右手捏着碗盖撇茶沫,淡然道:“就此审结,不买账的百姓,兴许并非步溪人氏。”

  言下之意,嘉宁与墨川的矛盾,干步溪何事?

  至多是嘉宁人不顾步溪王法,恣意妄为罢了。横竖那些外州人也不是第一天如此轻视步溪。

  宁展自然听懂了,但自入朝摄政后,他便不是今日帐、今日清之人。

  那张易容的假皮,宁展戴了将近十九年。如今虽以真容示众,可温良和善早已化作无形物,与他相生相随。

  为谋宏图,再大的仇怨,他忍得;再空的笑靥,他扮得。

  眼前最要紧的,还是解决麻烦。

  宁展拱手长揖,诚恳敬拜:“望步世子、寺卿大人见谅,是宁某未能妥当约束子民。令步溪臣民徒增困扰,实非鄙人所愿。宁某在此,郑重道歉。”

  以宁看得牙痒。宁展与人为善计安身,却不曾这般卑微求全。

  他松了紧握的拳,饮茶消火,不想一口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团。以宁闷声吞咽,搁了茶盏,再没端起来。

  宁展致歉后,步千弈好似

  充耳未闻,依然不为所动。

  寺卿还算顾及宁展情面,起身回拜,且步千弈不发言,他也不敢坐。

  宁佳与思忖着是否要接话,步千弈终于道:“宁世子言重了。不论此案与步溪有无关联,我等身为东道主,远客有难处,岂能独善一身?步溪,定不会让诸君孤立无援。”

  他托起茶盏,声气重归平淡:“适间便说过,不必拘礼。宁世子,寺卿大人,请坐罢。”

  “下官谢殿下.体恤。”寺卿礼罢落座。

  “多谢步世子。”宁展坐回原处,这才道:“恕宁某唐突,那位农夫,现下如何?可否容我二人见上两盏茶的工夫?”

  “阁下想见,日后自有时候。依我拙见,如今情势未明,还是不见的好。”步千弈声气坦然。他抿一口茶,接着道:“宁世子若是得闲,不如为明日与墨川大家的会面早做打算。”

  此话一出,在座惊异不迭。

  “明日?”宁展惊错。

  他断定此次与墨川的正面交锋在所难免,不想竟在明日。

  “墨川?”景以承和以宁惊疑。

  此案事发步溪,事主嘉宁,又与墨川何干?

  “会面?”宁佳与惊奇。

  步溪城连年闭关,五载一开。时下一口气迎进来两尊大佛,怕是当真不得安宁了。

  步千弈惯于独来独往,行动处事除上阵交战以外,决不与他人同行。因而即便部下众多,他也没有心腹。

  相较旁人而言,白歌勉强算是最能解他心意的左右手。若说宁佳与,他从未将其看作部下。

  是以,白歌每次开口,皆不必向步千弈过多请示。一则,步千弈默许他这个权利;二则,他自信不会言差语错。

  见步千弈没有急着开口的意思,便到了他说话的时机。

  “宁世子有所不知。明日,已是我们殿下竭力向墨川争取的最后期限。若非如此,那七位老爷今晨一早便要候在您落脚的宅院,为他们死去的儿子讨说法了。”

  跟着步千弈久了,白歌也开始贴近其言语间“点到为止”的意味。

  闻言,景以承撑肘倾向以宁那侧,悄声道:“我们在城外碰到那群穿金戴银、凶神恶煞的老伯,难道就是遇害人的父亲?”

  以宁满眼“你好聪明!”朝景以承竖了竖大拇指,再将景以承那盏茶推过去,心道七盏苦茶都堵不住他的嘴。

  “雨妹妹,你素来机灵,应当不想被此事卷进来罢?”步千弈莞尔道。

  他说话分明只对宁佳与,却更像是奉劝在座的某人,别想把宁佳与扯作挡箭牌。

  白歌在小院提醒她此案如何棘手时,宁佳与便猜料这十有八九也是步千弈的意思。

  “青哥哥,我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但实不相瞒,狱中那位楚氏,我有些在意。我想试试,”宁佳与摸出几粒含桃,不要钱似的往嘴里放,“说不定能帮到她。”

  “......好。我只有一个提议,”步千弈道,“但愿雨妹妹采纳。”

  “什么?”宁佳与止不住地笑,“你说。”

  步千弈正色道:“无论如何,不要单独行事。可好?”

  “没问题!”她答得爽快,像是未经大脑的随口一应,唇角洇红。

  步千弈知道她一直如此,不再多言,只递与她手帕擦嘴。

  宁展则看得忧心,竟情不自禁对宁佳与说:“你别不当回事,真的很危险。”

  话出口,他便后悔了。

  他在以什么身份劝告宁佳与?

  嘉宁世子?宁佳与恨不能杀之后快。

  青竹掌阁?可听雪阁是她的家。

  宁展?唯一的作用,就是同她吵上十天十夜。

  ......元祯?也比不上人家的“青哥哥”。

  宁展饮尽清茶作掩饰,抬眼正撞上毫不避讳看过来的步千弈。

  好在宁佳与及时解围,打趣道:“再危险我也能跑,宁世子还是担心自己罢!”

  宁展松了口气,他头回因听到宁佳与揶揄自己而庆幸,笑道:“在下多谢小与姑娘关心。”

  宁佳与一愣,收紧了手帕,咕哝道:“我可没有。”

  步千弈茶盏落定的动静极轻,恰好能引走她的注意。

  第34章 显形囚禁她数年。

  宁佳与好似瞧见两股暗流在她眼前反复蓄势,无声相击。

  明日还有硬仗打,在这儿耗光了气力怎么行?

  她当即扯开话茬:“寺卿大人!那位农夫呢?可是拒不认罪?”

  寺卿大人遗憾地摇头,恭敬道:“回姑娘。主犯卫氏供认不讳,且与集镇乡民的证词大体一致。”

  “这般,大可圆满审结。”景以承若有所思,“何来悬案一说?”

  寺卿无奈道:“正因如此,线索便断了。我们原也以为此案是见闻即所得,如卫氏和乡民供称——七位公子意图从卫氏手上强抢民女楚氏,卫氏气不过,因此残杀报复。

  “可那楚氏却矢口抵赖,硬说卫氏囚禁她数年,七位公子乃是好心搭救,这才惨遭灭口。囚禁与否,左邻右舍这些年都是看在眼里的,听了哪里能答应?于是齐齐指责楚氏昧良心,恩将仇报,构陷于卫氏。”

  寺卿此话,倒是令堂中三位外州人有些吃惊。

  毕竟,外州从古至今对步溪的成见与戏侮非轻易能移。故百姓虽谨遵步世子“微笑待人”之道,百官对外亦执礼相待,外州人仍为臣民所不齿。

  即于步溪,咒人祖宗三代猪狗不如,远比不上称其是冥顽不灵的外州人来得恶毒。

  然依寺卿所言,其余不明真相的百姓聚集官府门前,连日讨伐蔑视王法的嘉宁农夫时,集镇乡民不仅在替一个杀人如草的外州人鸣不平,甚至反过来谴责与他们同是步溪人的楚氏。

  他们固然为世代遭遇的不公感到愤懑,更坚决维护脚下饱受争议的故土,却未任外界莫大的恶意动摇本心,情愿替亲眼所见的真诚之人仗义陈言。

  哪怕此人生于孕育恶意的他乡。

  三位惊诧之余,无不为自己过去对步溪的错认愧汗。

  宁佳与沉吟片刻,接着道:“若卫氏当真有恩于楚珂姑娘,她的供词确实可疑。大理寺推测楚珂乃卫氏的共犯,口供则意在与其撇清关系?”

  寺卿大人又摇头,如是答:“楚氏不肯开口,大理寺也没有屈打成招的先例,下官愚钝,不敢独断。”

  他拱手转向步千弈,躬身道:“幸而殿下英明。殿下重返集镇,在卫氏家中地深两丈处挖出一铜盒。铜盒不大,里边装着满当当的花白翎羽。翎羽新旧不一,经大理寺比对,应是自楚珂兽身本体取得。”

  景以承忍不住道:“即便毛色、形状极其相似,如何能确定这翎羽必然出自楚姑娘呢?倘卫、楚二人是共犯,难保此物不是他们刻意设下迷惑视听的假象。”

  寺卿正要向外州人诠释负责比对的巫医有多神,王室秘术顿在了嘴边。

  若步溪独有的巫术传扬开,三大州之间维系平衡的桥便离塌架没几日了。届时再想与世无争,旁人也不会还步溪以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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