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28)

  景以承回过身去,便是以墨低眉深躬,为他作揖顶罪。

  宁展似有话说,未待启齿,景泰忙道:“墨郎中言重了。且不说你为景安付出多少心力,单论以承能有如今直言切谏的胆识,也该是小王给你这位恩师拜敬才对。”

  话音一落,景以承便请以墨坐回原处,进而端起敢做敢当的架势,直愣愣挡在以墨座前,唯恐景泰出尔反尔,降罪于她。

  景泰眼见小儿对他百般提防,心下半筹莫展,干脆就地搬起救兵,起身道:“话说回来,宁世子今番微服私行,小王有失远迎,还未向您赔礼。”

  宁展亦然站起,接了景泰的赔礼,拱手道:“是晚辈不请自来,多有唐突。”

  “世子无须客气,而今在景安,谁人不知宁世子英名?不过十天半月的功夫,各位贵人替百姓们寻回神医,更将盘踞景安的毒蛇猛兽打回了窝。”

  景泰举杯,依次敬过堂中几人。

  “小王简直羞愧难当,无以为报啊!”

  说罢,景泰正欲饮尽茶水,堂中的答复猝然而从容,生生将他这口清茶截在嘴边。

  “倒是有一物,可以为报。”宁展将点滴未动的茶搁下,目光悠悠看向景泰身旁侧立良久的内宦。

  众人噤声。

  只口无遮拦的景以承惊道:“上邪呀!元兄,你就是偏好男风,也不必在宦官中择配罢......”

  宁展闻言退步,脚下打了趔趄,又回手去摸圈椅的扶手,没摸着。他自始自终端的气定神闲,此刻功亏一篑。

  转头对上宁佳与幸灾乐祸弯起的唇角,宁展脸色阴沉。

  宁佳与登时打直腰板,压着嗓子,悄声辩白:“看我作甚?可不是我说的!”

  第22章 民心实在强大,也实在危险。

  最好不是你。

  宁展睨着宁佳与,缓缓入座,复揖手道:“景兄说笑了。我的意思是,有些话,须得关起门来谈,烦请公公先行回避。”

  即使宁展只提及景泰座侧的内宦,以墨也十分解趣地动了身,领着以宁一并随内宦退至偏殿。

  此一去,既规避了王室机密,置身事外;亦能借机盯住内宦,以防未然。

  宁佳与心中慨叹以墨审时能力之甚,即见景以承懵头转向,随手扶了把身后的椅子就坐。

  虽说目前为止,并无人替一路头顶“贵人”之称的宁佳与请功论赏,却不耽误她现下理直气壮地定在座儿上,纹丝不动。

  怪的是,素来待她不可谓不刻薄的阎罗竟也由着她去了。

  “想必,泰王殿下已将敬令珍藏密敛许久了。”宁展委婉道。

  景泰面露讶异。

  嘉宁王储,知悉敬令合情合理,然言语间了如指掌的意味不止了解而已,像是对此筹谋已久。尽管景泰不执着于敬令,也不得不多多掂量这里头的含义。

  “莫非......”景泰犹豫道,“宁世子亲临景安,乃是善王旨意?”

  宁展不作巧饰,开门见山道:“您多虑了,此番是晚辈一人拙策。既身在此位,理当自谋其计。岂能事事仰仗家父,再去盼着吃现成的饭呢?”

  他说得这嘴长辈们最是受用的漂亮话,可言下之意,不就是“我自个儿偷跑出来捅马蜂窝,且没告诉我爹”吗。整个一没了家中大老爷兜底的毛头小公子,教人如何敢应?

  景泰面上眉欢眼笑,心里的鼓打得无了无休。

  堂中静默片晌,忽而听景以承一声:“父王。”

  闻言,景泰喜出望外,以为小儿心里总归还是有亲爹的一席之地,瞧着父王有难,立马出言搭救了。

  景以承探头,接着道:“何为敬令?”

  ......

  景泰僵硬地敛了笑。

  宁展却是越瞧景以承,越发觉着他大有可为,热情相应:“可调其州兵将、易其州君主、据其州疆土之物,即为敬令。”

  青竹暗桩遍布四方,隐士亦然,单是每人的年俸,就要反复吃掉宁展半座私库。

  当然,他们不白吃掌阁的饭。

  依着阁中汇集的各方消息,宁展一早便猜想,景以承或是景安未来的王储。

  此人略有些小聪明,但不陷于城府之深;虽备受冷落十数载,胸中仍怀希冀;秉性纯良,不避强御,且师承以氏,实乃景安世子不二人选。

  故而他借此时机将敬令告知景以承,其实无可厚非。

  宁展话已出口,景泰自只有点头称是的份。

  得到确切答复的景以承反倒心神不安,瑟缩道:“若当真如此,元公子今次来寻此令......是要不宣而战吗?”

  景泰不免为小儿出言无忌的习性揪心。

  “绝无此意。”宁展严正道。他侧身面向高座,恭肃长揖,“泰王殿下,晚辈虽生于太平,未亲眼目睹烽火、未亲身执锐沙场,却不愿再看硝烟弥漫七州......及乱战后荒谬不堪的‘议和之约’。”

  宁展毫不避讳地谴责着其父参与共商的议和之约,出乎景泰意料,也足以令他高看宁展一眼。

  与坊间的美誉不同,这是他第二次在宁展身上看到的稀罕东西。

  “那小王倒想问问世子,假使没有曾经连年的烽火,先帝如何能统七州?假使没有那荒谬的条条公约,势不两立的大州之间,又该如何休兵向太平?”

  适才郑重其辞的宁展果然沉吟不语,兀自垂下两臂。

  景泰心血来潮地问,仅为探其虚实,便没期望他能应答如流。

  平日里,宁佳与亦有将宁展堵得哑口无言的时候。可瞧着宁展面对旁人不声不吭,她眉头锁起,竟想开口替宁展辩上一辩。

  几人皆以为宁展被绊住脚步,却听他冷不丁道:“民心。”

  这说法,貌似入耳,然则浮而不实。

  不怪字义本身,盖因从古至今,近乎无人算是真正抓牢了民心,包括半生枭雄的琛惠帝。

  景泰对此答复不敢苟同。

  琛惠帝并未深得民心,这一虚词,却是在当年一门心思取信各州时被其立为大本大宗,翻来覆去地强调了不啻千遍。

  如若宁展生于百年之前,这词教人听着兴许还新鲜些。可放在当今来看,岂非胡乱将宁帝一

  生中最是愚痴的招数学了去?

  要往难听了说,即是盲人摸象。

  瞎扯。

  景泰含蓄道:“民心......倒是耳熟。”

  “得民心者,自得天下。得天下者,不尽然能得民心。此间次序,至关重要。”

  说着,宁展略靠椅背,声气泰然。

  “先人一腔孤胆退外寇、统山河,却落得个‘自命风光三十载,失惊黄粱一枕梦’的判词,正是次序颠倒所致。”

  事过境迁,但如今的七州,不论遗风何如、分地几许、王城哪处,甚至于各州君王的尊卑高低,皆与琛惠帝一统四海之前别无二致。

  有人狂放执笔,道是:自命风光三十载,失惊黄粱一枕梦!

  此话谑的便是琛惠帝,只没胆子提名道姓。

  彼时,文人墨客闻风而起,齐齐投入口伐“昏君”的激愤阵营。

  阵营的旗帜皆由各州及时按下,可英杰臭名昭著如河决鱼烂,眼前的日子一刻不得安恬,便总有人爱看“一代枭雄名落孙山”的戏码。

  污名打了出去,覆水难收。

  景以承满腹诗文兼满腔热血,被宁展一席玄之又玄的隽语打击得不轻,一时大惑不解,顿口无言。

  宁佳与漫不经心地托着茶,隔三差五就提起杯来抿。

  景泰则饶有兴味,对宁展道:“那依你所见,这次序有何深意?”

  宁展道:“前朝的做法,先夺天下,后揽民心。我以为,应当先察民心,后合天下。

  “晚辈愚钝,常年下至四州以助人为乐,却对诸多奸宄营私横行之事后知后觉。今不请自来,提请敬令为轻,匡正弥补为重。不求万民感念,不论敬令来去......

  “但愿,为时不晚。”

  到底是血亲,景泰同他那口无遮拦的小儿一般,也是性情中人。他在高座上紧绷经年,此际终于有了可以透过气的实感,双目所及之处愈加迷蒙,情难自抑。

  生于这片人微权轻、兵零将散的土地,从前,他一眼便能将那任人鱼肉的余生看到头。

  大老爷们高声嚷着“行善积德、家宅安平”,通常连嘴边吐出的菜饼、掉地沾泥的烂叶都不会施舍叫花子一口。

  景泰为人臣子时无计可奈,为君王时亦然,更不必说累世苦中取乐的景安百姓,尤其酸楚。

  因为民心实在强大,也实在危险,非常人可以把握。他都不必设想宁展的将来,且看以墨便知一二。

  这是袖手看风云者,要舍明哲、远闲处,以身为子入局了。

  “宁世子,小王坐井观天,日头长了,眼皮子也跟着浅了。今日一叙,”他拂袖挥泪,笑敬宁展,“小王受益匪浅。”

  “泰王抬举。”宁展起身回礼,“若无先贤开道,晚辈怕是没有这班门弄斧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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