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217)

  巾帕耷拉指间,步千弈凝视那荷包露出狼牙。

  宁佳与认真道:“这是哥哥的罢?”

  “我没害过她。”

  “我相信。”宁佳与捧起荷包,“物归原主。”

  “你。”步千弈唇齿翕张,“怎么......”

  “我也不知道。直觉?”宁佳与肩膀一耸,笑道,“就像我猜到哥哥在这里等我。”

  步千弈的确没伤柳如殷分毫。

  无冬无夏,始终有天不断雨。他风霜不变,只是想看宁佳与一眼。

  薄烟夹溦,宫道如处江心,朦胧铺展。

  “姑娘尝那菽浆味道如何?”

  宁佳与嘿嘿笑,挠头道:“我忘了。”

  小河在前领路,见怪不怪似的说:“怕不是忘了滋味,是忘了尝罢。”

  “那姐姐呢?”宁佳与撑伞赶至小河身侧,“早晨用过什么美味?”

  小河斜她一眼,不声不气。

  “姐姐也没吃!”宁佳与颇为得意,讨俏道:“不若姐姐先用饭,去殿下寝宫的路我还是记得的。”

  “想偷摸去见毕槿年和白榆是不是?想得美。回文殿的姑娘们都撤回殿下身边做事了,”小河加快步伐,语调则逐渐低了,“看你找谁行方便......”

  话到嘴边,宁佳与没能道出。

  “坐罢,与姑娘。”

  宁佳与掀帘步入里间,最直观的感受便是清冷。

  不闻小调绕王城,不见绮丽

  布雕梁。

  整座寝宫,更是全然没了熏香味道。

  “多......”宁佳与在正对清月床榻的桌边坐定,“多谢殿下。”

  清月袍服规整,榻上搁着头冠,像是退朝到此便没再动过。她神色平和,闻言不禁道:“怎的这般客气?”

  道谢,清月没少听宁佳与说,如此郑重的口吻则是头回遇上。

  宁佳与不知所谓地摇摇头,稍作环顾。

  “殿下寻我何事?”

  清月拆卸耳饰,开门见山:“嘉宁人如何,姑娘心中应有数了。如今依然不打算更改决定吗?”

  “先帝作为确实残暴不仁,此举当打,却不宜一竿打死所有人。闻说您起初有意唤我进宫一叙是因着听了汴亭的事,想来殿下明白,汴亭有曹舍,同样有卞修远和元氏。”宁佳与道,“墨川有齐王,也有先徉王和韩氏。”

  “你想说。”清月并列摆齐头冠与耳饰,不紧不慢,“宁琛、宁善皆与宁展不一样?”

  “善王......”宁佳与思忖道,“我不了解。”

  “不是什么好东西。”清月淡然道。

  宁佳与被勾起兴致,倾身道:“殿下何出此言?”

  “韩将军和江漓虽不常应人邀约赴宴,但你和闻人信先前在太师府,当见了宁善拉着墨司琴、拉着宁展做戏的丑相。至于墨司琴与宁善早年琴瑟和鸣的传闻,和宁展自少时便日益疯涨的名望同出一辙。”

  清月百无聊赖般抬手,搅得床头金盆水声哗啦。

  “不过人为造势罢了。”

  -

  宁朝以前,还有一个传说......”宁展道,“是说将情意注入永清的锦缎,再与爱人共赴这么一场春夏花海,情投意合者,可修得

  百年之好。”

  “真的?我从未听过。”宁佳与笑出声,“该不是你现编的罢?”

  “不止小与,许多人都未听过。但这不是我编的,是这传说,”宁展顿了顿,“它不灵了。无人信奉、无人赞颂,就日渐失传了。”

  “那殿下又是从何处听来?”

  “我母亲是个极温柔的人。故事,是别人说与她听的。”宁展揪起一株小草,“她曾经相信过。”

  -

  宁佳与即刻想到宁展提及织锦城一名的由来,道:“您是说,善王和文怀王后并不如大家所知的和谐美好?”

  “不如?”清月鄙夷道,“简直是用竹筒插月亮,差了十万八千里。”

  宁佳与默默挪近圆凳,摆个洗耳恭听的模样。

  瞧她那卖乖的动静,清月拂开身侧物什,乐道:“来,来挨着我。”

  宁佳与几步近床坐定,距清月比头冠和耳饰原本待的地方更近。

  “同是墨司琴所出,你看宁善有一次将宁馨带在身边吗?血脉相通也做不到爱屋及乌,”清月牵过宁佳与,凹凸不平流珠上垫着自己的手背,“这样的人能是好东西?”

  这明着是指宁善对墨司琴虚情假意,本没有爱,自然不存在爱屋及乌。宁佳与却听出了清月的弦外之音。

  宁善待骨肉尚且唯利是视,纵使她和宁展真成了结义兄妹,抑或并肩历经生死,宁善亦不会基于宁展的情面接纳无权无势的布衣。

  遑论她是韩雨了。

  但不管她姓什名谁,她都不需要宁善的认可。

  宁佳与付之一笑,道:“嘉宁郡主鲜少出席,兴许是展凌君的意思。”

  清月不敢苟同。

  宁展手握景、步、汴三州敬令,首先未取临水楼台的宁州令,不排除他考虑一路远行攻克外难,致使内部藏奸者放松警惕再杀个回马枪的打法。然宁州令毕竟仍是宁善囊中物,亲朋反目的实例至今比比皆是。

  清月未能亲眼目睹墨星徉咽气,却见识过与宁善狼狈为奸的墨司齐是何种嘴脸,故坚信向嘉宁投降一定不是墨星徉的遗愿。

  宁佳与瞄着清月仿若听得童言无忌的眼神,正色道:“这不是无凭无据的。我与嘉宁郡主相处短短几日,便不难看出展凌君是真心待她好,也是真心不希望妹妹被卷入争斗。”

  清月没好气道:“说来说去,姑娘还以为这父子俩是善类?”

  宁佳与忙道:“我——”

  “行。今日,让你认个清楚,”清月重重一拍宁佳与的手,弯腰拽来她身后的软枕,点着上头的秋菊花纹,“记得吗?”

  “这是,”宁佳与迟疑道,“济江坊的绣药枕?”

  “不错,且式样都是江漓自个儿琢磨的。她当初拿不准主意......”

  清月将药枕翻面,里层是七八幅别有生趣的秋菊刺绣。

  “托人带了许多回来问我和济江坊的姑娘。如何,现下该信我讲的故事了?”

  宁佳与视线业已离不开刺绣,她仔细抚摸纹路,讷讷道:“故......故事?”

  “其实宁展不止那一个亲妹妹。”

  “善——”宁佳与直眉愣眼,“善王背着、背着人在外边——”

  “什么跟什么!”清月猝然挥手,“孩子是墨司琴的,未出生就给妍昭仪害死了。”

  宁佳与心下快速搜寻妍昭仪这号人物,发现自己倒背如流的听雪阁文籍亦不曾有所记述。

  清月瞧她不语,紧着说:“一回是无心,连着两回呢?!墨司琴前后没了两个娃娃,宁善心眼尤其多,他能不晓得妍昭仪乃蓄意为之?他那是包庇、是恬不为意!你再瞧宁展这歪萝卜,道貌岸然,跟他爹虚伪到一堆去了!”

  宁佳与彻底僵呆。

  “不信?”清月晃了晃她的手,说话又低头摸索床沿的暗匣,似要给宁佳与展示某样更惊人的证据。

  “殿下......”

  嘉宁和永清堪称地北天南,清月从未踏进嘉宁境内一步,对嘉宁人事避之若浼,却对嘉宁宫闱门儿清,宁佳与委实不解。

  任泛黄的信纸搭落掌心,宁佳与愣是没敢依着习惯立马通读全篇,因为字迹悄然唤醒了遗失许久的温度。

  太师府上,江漓握着韩雨的手,写过成百上千这样的笔致。

  “江大娘子与您的信,我......能看吗?”宁佳与道。

  “都是女子,有何不可?倒不全是江漓手书,”清月干脆替她拆了封,张张摊平,“这叠、这叠、那几张,墨司琴写的。”

  跟碰着烙铁般,宁佳与一下把信撇到清月腿边,讪讪道:“那,那更不能看。我与文怀王后非亲非故,肆意窥看太冒昧了。”

  “这话说的,江大娘子的信你就可以肆意窥看?姑娘同那些畏首畏尾、啰里八嗦的嘉宁人待久了,再待下去,那股英气该磨没了。不过,江漓是对多数人都好,你便是真看了,她不会——”

  清月不以为奇,埋头确认书信,蓦地举起两纸。

  “对,这两份!”

  宁佳与无从回避,墨司琴具自陈道的内容已映入眼帘。

  第一封信,除却两个未出生的孩子,还提到了不满周岁险些亡于水缸的宁展。

  第二封信,墨司琴回绝清月领兵北上的法子,决意自己包揽一切,落款嘉墨十六年夏。

  宁佳与托着第二封信失神,强烈刺痛的宛然在手。

  “看不懂?”

  清月打眼瞧,隐约意识到什么,轻手压住宁佳与肩头。

  “和嘉宁人亲近不是你的错,离开太师府也不是你的错,别自责。若不是你、闻人信和江家逃过此劫,苦心经营的济江坊怕要易主了。江漓良善,却也不愿看祖辈的努力只剩为旁人做嫁衣一条路,更不愿你们因她受牵连。我与墨司琴搜肠刮肚,不照样没救成谁吗?可当今这世上,我不晓得哪个能比我们记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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