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208)

  景以承逐渐瞪大了眼。

  “这是......”

  以宁道:“殿下——”

  “你先去。”宁展拿过架子上晾干的布巾,待以宁领命阖上门,他朝那抹进退无措的身影招了手,“平公子,近前来。”

  “平、平公子?”景以承抓着墨条就迎了上去,“你是那日街上的平儿公子?”

  “是......”平儿停在宁展面前,怯怯跪拜,“小的......见过两位贵人。”

  宁展扶住平儿的手臂,把布巾放到他手中,道:“秋来风雨凉,榻上备了干净的衣物,平公子换过再与我们说话不迟。”

  平儿不敢要宁展扶,唯恐泥水糟蹋了贵人的袍子,道了谢忙退避往床榻走。

  景以承惊诧犹存,目光无意识追着平儿骨瘦如柴的背影,直至被宁展拽回桌前,方回神问:“元兄,他这是?”

  “景兄偏要带上的人,如今带上了。”宁展托着景以承执墨条的手往砚台引,以免未干的墨汁四处滴甩,“怎的还是这副愁容?”

  景以承觉出话里的调侃,搁置墨条,责怪似的拍了宁展,轻声道:“我问的不就是这个嘛!你先前一百个不愿,为何又带上了?”

  “边上有热水,平公子顺带洗个脸罢。”宁展和景以承背朝床榻,听平儿颤声应了。他伸手取笔,接着说:“平公子到此,权指着他风雨不改的决心,非是指着我的意愿。这些日子,底下人都看在眼里。”

  景以承愁眉舒展,结舌,大悟。

  那日之后,宁展就派了人一直盯着平儿。他没有当天接纳平儿,一则防患未然,二则暗中观察所谓吞刀子、下油锅的志气是真是假。平儿今日能来,证明那看似孱弱的身躯之下确有铁骨。

  平儿一身松垮的藏青长衣,双手捧着布巾与革带走近。半句“公子”顿在嘴边,他改口道:“殿下

  。”

  宁展立笔舔墨,边写边道:“那面巾晾回架子上就成。”

  如从前伺候主家那般,平儿回道:“欸。”

  瞧宁展落下一个“平”字,景以承才明白宁展为何问他要笔墨纸砚。

  景以承抬眼望平儿,猛然发现那张擦洗过的脸上挂了彩,有轻有重,似是淤青显得眼窝凹陷,也似真教人打得容貌无法复原了。不及他出言关切,宁展率先开了口。

  “平公子认一认。”宁展左手负后,“这是你的名吗?”

  平儿登时面色发苦,硬着头皮答:“好像不是......”

  宁展动笔再写,指着新的“苹”字重复问题。

  平儿磕坏的指甲近乎要把指腹挖出血来,仍是扯出了笑,但声音更小,道:“也不是......”

  “这个呢?”

  平儿忍着嵌进皮肉的疼,快速闭眼又睁开,却是眼前一亮。

  萍。

  宁展留心到他的反应,耐心道:“是这个?”

  “小的、小的不清楚......”平儿怔怔道。他鼓起勇气,看向宁展,“可我见戏园的哥哥写过,这个最像。”

  “那你最欢喜哪个?”宁展问道。

  “笔墨最多的......”平儿犹豫道,“就是最好的罢?”

  宁展了然,下笔圈出“萍”,又写下一个“杨”。

  “风翻乍青紫,浪起时疏密。木欲叹无根,还惊能有时[2]。你往后便用此二字,唤作杨萍,如何?”

  “这名儿好哇!”景以承道。

  平儿无可名状此刻心境——宁展不是明知他不认字而借机侮弄。面前两位与那些为大户人家看门的壮丁不同,他是......真的遇上贵人了。

  见平儿势要将那纸张看出窟窿来,景以承热心道:“有人说,萍乃杨花,经宿生叶,叶下微须即本根;

  “有人说,浮萍就是浮萍,以水为居、风浪助力,直向九天。

  “前者视杨花入土之根为安定,后者则认为浮萍自强,无需根茎亦能生花结实。然则杨花落水,池萍复起,为什么不能是同一人知难而进的体现呢?”

  从开头的杨花始,平儿就没再听懂景以承的话。他省得贵人好心,于是垂着手摇头,老实道:“小的不会拿主意,都听殿下的。”

  “景二殿下是指,你有过安逸、潦倒,也有自强不息。”宁展说着意识到这解释还不够通俗,添补道:“杨,是戏园一盏茶、府上一壶酒,握在人手中,脚跟安稳;萍,是泼在路边晒都晒不干的水,凭自个儿活下去。”

  “......好!真好!”杨萍依稀懂了,不免激动。他不敢居功,又怕贵人由于这解释再度弃他而去,遂抓紧了革带,“小的晒、晒不干,是因着、因着外头落雨了......”

  宁展与景以承相视一笑,放了笔。

  景以承叹道:“杨萍兄风趣过人,元兄才情依旧,却是让我路途中有福了!”

  “非也。”宁展兀自走向床榻,背对二人,不知在软枕底下摸索什么,“这名儿是我拜托小与取的。”

  “你们......”景以承笑容僵滞,本欲质问宁展为何特地背着他同宁佳与密谋此事,忽惊道:“小与姑娘怎知杨萍兄会选哪个字?!”

  “她不知啊。我给小与说明平公子的情况,她照此分别取了五名五姓。若没一个合得人家心意,我再想呗。”宁展笑着取来一柄短刃,递与杨萍,“此物归你了,拿着。”

  杨萍一愣,瞧宁展把刀柄朝他送,只得接下,手止不住发抖。

  他转过身,断断续续地说:“杨萍......谢殿下......恩典。”

  宁展原以为杨萍喜极而泣,却看他躬着背,整个人战栗起来。

  “你很冷吗?”

  “没有!”杨萍抹了把脸,迅速回身,拜道:“小的去去就来,保准不脏了二位的眼。”

  “等等!”宁展立刻拉住杨萍的手肘。

  景以承发现杨萍视死如归的神色,也急问:“你去做什么?!”

  杨萍发狠握紧刀柄,指腹的血越挤越多,沿刀格滴下。

  宁展看穿了杨萍的心思,道:“你以为我送刀,是要你自断命根?”

  “不......”杨萍茫然仰头,“不是吗?”

  宁展盯进杨萍的眼底,直白道:“这是把杀人刀,杀旁人,杀自己。刀在你在,刀毁你亡。你要吗?”

  杨萍浑身湿透蹲在马厩避雨时,就下定了为屋里人卖命的决心。

  他护住短刃,明晰道:“我要。”

  “你为我做事,我保你暖衣饱食。但来日论功行赏,没有你的份。想清楚了,”宁展道,“要是不要。”

  “我要!”杨萍猝然将短刃藏到身后。

  “好。听着,七州三大暗阁,嘉宁青竹、墨川迎柳、步溪听雪。现在起,你便是我青竹阁中人。杨萍是你对外的名姓,别号——”

  宁展抽出杨萍另一只手里的革带,三两下替人拦腰勒紧束衣,固定了系扣。他回身走向窗外受大雨斜侵的永清城,淋断指,探天地。

  “流光。如流,涓不绝,成江河;如光,荧不灭,焚昆山[3]。待去到暗桩,何时用姓名、何时用别号,什么事该做、什么话不该说,自有人交代你。”

  洪霖溢庭,若千杖鼓催,白昼暗比永夜。

  寝宫着人至回文殿急传侍中,小河无暇戴帽,夺门随之而出。宁佳与随手接过姐姐们递来的外披和竹伞,紧追其后。

  官袍吸饱了水,逐渐无法翻飞,厚重拖得小河把腰越弯越低。

  令人窒息的雨帘蜇着眼眶,小河不得已快速眨眼,边跑边抵抗雷声吼问:“寝宫出什么事了?!”

  传话侍女的体力本就不如小河,先前又比小河多跑数趟,这会子落在她身后,几至抬不动腿,费劲喊道:“所有人都被殿下赶出大门了。我们通到一半的水沟,现下怕是堵满了,庭院要遭啊!这雨再不停,整座寝宫都......”

  小河将碍事的下裳堆作团抱在怀里,怒道:“林洛呢?!派人去槿花园寻!”

  “找林大人的队伍,已出——”话音未落,小侍女双腿发软,直面砸在地上,扑起层浪。

  “姐姐!”

  衣物和伞被宁佳与一并搁置脚边,前额见血的侍女躺在她怀中,断了意识。

  “小河大人!”

  第一声就是在叫她,小河知道,也猜得到宁佳与为何叫她。那因由不足以拦下她奔向寝宫的步伐,故而她没有丝毫停顿。

  竹伞顶着无休的痛击,在汹涌的宫道上支起一片遮挡。

  宁佳与就遮挡勉强拧干撕裂衣袖所得的布条。

  眼看侍女的血从面额淌到颈部,她加快包扎动作,高呼仍然疾进的小河:“姐姐!寝宫有林大人,您且与我送这位姑娘——”

  雨声狂暴,小河听不全宁佳与的言语,却短暂驻足,侧首破空道:“回文殿有太医!”

  小河清楚寝宫有林大人,即如宁佳与清楚回文殿有太医。

  宁佳与坚持希望小河能留下,是想二人合力,尽快将伤患送往回文殿。

  放在平常,她单独背一位身量比自己矮小些的姑娘不成问题。但时逢风雨,她与伤患湿透的衣物仿佛湍流中接连迎头袭来的巨石,避无可避,形格势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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