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七日无事可做的以墨终于闲不住了,任以宁讲什么道理,她今次好歹要去医馆走两圈。
以宁败下阵,只好向宁展告假,追到以氏医馆当门神方才安心。
宁展得知以墨外出,心里拨起算盘。有人一开始便打上以墨的主意,眼下没得着好处,自不会善罢甘休。
他换了套靛白相间的箭袖轻衫,藏蓝绑带束发,脑后玄青瀑布也似,高高垂落。负剑迈步城中,一身轻松逍遥,真浑如哪家逃了射御,翻墙出来耍剑的公子哥。
湖滨尽是潇潇雨夜打落的残枝柳絮,丛间可见宁馨钟爱的花贼上下飞,长街亦见结队的小童嬉闹追。
公子哥学着野狐狸往日的散漫,扬起适才随手买的纸扇,跟那群小鬼经过简陋的茶亭、生意不甚景气的水粉行和酒家,及相较之下热闹熙攘的冰酪铺子。
再往前一段便是以氏医馆。
宁展挤进冰酪铺,左顾右盼,摸了张小桌入座。在宁佳与眼里,这哪儿是什的少年公子,简直像个吃不饱饭的惯偷。
季春渐至,此际丽日当空,吃冰的客人有增无已。
宁展窥察一阵,却发现大家碗里盛的不是宁佳与隔三差五端在手上的冰酪,而是大块大块的冰坨。除了冻得发白,再无颜色,更没滋味。
樵夫边饮凉水,边等冰坨化作可以入口的大小,含在口中,弓腰拾掇脚边的柴草。
劳工等冰化尽了,将冒烟的水灌进腰上别的羊皮袋里,舍不得先饮半口,丢下铜板便往外赶。
屠夫则用粗布包住冰坨,掐紧了布口,抡锤那般往地上砸。砸至大小不一的碎块,与同伴对坐扯闲,拿碎冰当清甜的脆枣,嚼得嘎嘣响,反复咂摸。
宁展照顾过因洪涝早失怙恃的破烂小孩儿,接济过因饥荒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家。他总是站在惨绝人寰的苦境施粥米,鲜少能坐在平头百姓中间听人话家常。
那些带着色香味的冰酪卖不了几份,但这里并不悲惨,甚至可说安居乐业。
他握着银子,怎么也叫不出,他要一碗梅子冰酪。
宁展纠结再三,抬眼却对上某个熟悉的身影。这回冒着日头,他仍看得真切。
果然是女子。
街市雀喧鸠聚,压根无人留心屋脊趴着位背弓负箭的姑娘。
宁展倒想好生会会她,然许久不见那人有活动之势,于是十分浮夸地抖搂纸扇打风。
他仰起头,毫不遮掩,直视屋脊。
那人足够敏锐,近乎同时与宁展对上视线。她快步开逃,宁展拔腿紧追。
沿街,数记冷箭朝宁展脚下袭来。众人见状慌乱四散,有人闭店躲祸,有人挡护孩童,有人奔向府衙报官。
不多时,二人行至僻巷。宁展眯起眼打量那斗笠下的眉目,有意放缓步子去接簌簌猛攻的弩箭。
孰知连“叮!”三声,右侧银光扫来,一举截下三支疾箭。
宁佳与不忙请功,拽上宁展的腕子接着追逼那女子。
“你!”宁展被惊得语无伦次,“你——”
宁佳与一手把着银骨扇,一手拖扯宁展狂奔,嘴上还要说和:“我放肆我放肆,这可不是挑错处的时候!”
宁展忿恨作罢,回眸却是利箭迎面,不过是迎着宁佳与去的。
他脑海白茫一片,未及思索,已转身挡在人前。右肩如他所料,瞬间刺入尖利之物破皮嵌肉的疼痛。
追着射箭女子跑过数条街巷,宁展早是大汗涔涔。这毫无防备的一挡,宁佳与差点儿与他撞个血汗交融。
片刻停滞,二人迫在毫厘。宁展原先束于脑后的长发随转身打回前胸,盖住一边烫红的耳廓。
宁佳与直截将宁展推进小道,自己起手开扇,掌心控柄,快速旋动扇面,打下接踵而至的数支弩箭。她定睛确认那人远远逃去,才走近察看宁展伤势。
幸而这回箭上无毒,宁展的脸色显然比前番可观。
可两人手边拿不出便宜包扎的东西,宁佳与垂眸看了看自己心爱的红衣,再瞧宁展崭新的轻衫,是一块布也不好撕。她并不偏颇自己,干脆决计回去再给宁展处理。
若是放在昨日,宁佳与定不会替大财主可惜衣裳,堂堂世子,何所不有?只是今日这身轻衫——衬得世子甚是俏逸!
宁展适间被摔得骨头疼,现下被瞧得浑身不自在,拿不准宁佳与又在盘算什的鬼点子。
他侧过身,盯着墙根为自己抱不平:“我说与姑娘,我替你挡下一箭,便是连一块布也不值吗?那你镇日挂在嘴边的礼尚往来,又算什么?”
“算我嘴甜。”
“
你——”
“先不谈我学没学会礼尚往来。我倒想请教殿下,”宁佳与抬手打断宁展,“是哪位名师教您用肉身替人挡箭的?莫非殿下竟不知,从古至今,因以肉身挡箭而故者,皆是被自己蠢死的吗?”
巧了,他还真听过这门学问。
宁展七岁那年,韩太师驾临州学[1]答疑解惑,有同窗问及,战火中那些因以身为友军、至亲、挚爱、甚至陌路当肉盾而殒命之人的抉择是否正确。不待韩太师言语,他便要气绝了。
换作他,人,他要救,但不该是这样既愚拙又惨不忍睹的法子。
他不是瞧不上选择这法子的人,只是想为此种情境下得救的那位叫屈:分明是将人拉回或推开便迎刃可解的题,再不济逃得狼狈些,何至于此?
韩太师的回答很是简洁,宁展记得。
但面对宁佳与,他不想承认,于是道:“......不知。”
他不知自己为何忽然犯蠢,还是因着一个非友非亲,更不可能是此生挚爱的姑娘。
第13章 天选到底是谁拿下谁。
斜阳半西山,宁佳与再度搀起负伤的宁展。
没了上回的快马一鞭,二人只得一路脚高步低,趔趄而行。走着,她发觉肩上的人越来越重,像是昏迷不省。
“殿下?”宁佳与轻声唤。
无人应答。
宁佳与偏头看他,不知宁展何时将眼也阖了,再唤:“元公子?”
未等来宁展开口,却是等来了人言啧啧。
一副姑娘家未出阁的样貌,出门在外不戴帷帽便罢,竟当街与男子勾肩搭背、耳鬓厮磨。
见了,老翁佝偻着指指点点;背着婴孩卖菜的妇人无奈摇头,不忍直视;因赊账被龟婆[1]打上街的粗汉原咒天骂地,后不怀好意地朝宁佳与挤眉弄眼。
宁佳与一应置若无物,伸手去探宁展的鼻息。
宁展睁眼按下宁佳与的腕子,睨着粗汉,道:“让开。”
粗汗浑身酒气,不服地扬起下巴,口齿不清:“我、我,凭啥,让、让——”
宁展手里攥着折断的半截弩箭,末端木屑四岔。他指向粗汉,低沉道:“想活命,就让开。”
宁佳与瞧宁展即便摘了嘉宁世子的脸,也闷着一腔火气不得发,不禁好笑又同情。
粗汉不信邪,整个人直往那参差不齐的尖端上撞,赌她肩头柔弱的小白脸没胆不收手。宁佳与不坐这赌局的庄,抬脚将人踹远了去。
周遭无不噤声退避。
宁展似是无力多顾,重新压回脑袋,垂下断箭。
宁佳与目视前方,边走边问:“你适才为何在那女子箭下自卖破绽?”
宁展脚步一顿,诧于宁佳与跟了他多久,如此细枝末节也看得一清二楚;更恼于宁佳与明知他是有意为之,还多余插手挡箭。
“那人我瞧着眼熟,不是我认识她,便是她认识我。若卖她好处,她也许会靠近补刀,或从我身上顺走些物什。届时......”
宁展幽怨地瞥了宁佳与腰间的银骨扇,硌得他肉疼。
“方可将其拿下。”
宁佳与并非不明白这计策,而依宁展此前的境遇来看,她不得不质疑,宁展与对方近战到底是谁拿下谁。
但她出手的目的不是要为宁展增添胜算,却是试探对方是否也有意取宁展性命。
显然,那人只是想让宁展吃点儿教训。至于宁展对他的身手是否有自知之明,有待商榷。
宁佳与不拿宁展若有若无的责问当回事,揶揄道:“元公子是但凡见着一位相识,便要许人家好处?既如此,待我这屡次挺身而出的恩人,为何连个好颜色也无?”
宁展反问道:“那么与姑娘今日又为何会在此。”
“吃冰啊。”宁佳与理所当然,“不过那铺子和街市实在挤人,我便进了墨姐姐的医馆。如何,比你聪明些?”
......
宁佳与走了许久,肩上跟死了人似的。
“不认罢了。”她自己叨咕。
宁展闭目凝神,隐约嗅到浅淡的花果香,不时误触旁人肩颈的额面竟有冰凉之感。他心下一阵错乱,难以言喻。
二人踉踉跄跄回到宅邸,日头业已平西。
以宁门前接应,一时说不清这两人凑在一块儿时哪位更倒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