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佳与怔怔接下面前的木碗,思及宁展方从暗道出来一个劲忙着说话,该比她更急需茶水醒神解渴才是。她抬高木碗,对宁展说:“殿下先喝。”
宁展奇怪地瞧她一眼,也抬高提壶,道:“这不是还有么?”
“什么又没有了?”
几人闻声扭头,则见手臂枯瘦衰迈,探入此间,泛黄的挂帘徐徐掀动。
“今日怎的......来这么老些人。我认得你,你不是病着呢?你和他们,都是替竹子挖路的?”
来者恰是医馆主人,老人家显然耳力欠佳、记性也一般,记得数日未见的宁展,却将同天打过照面的宁佳与等人忘得干净。此刻逐个打量占据病榻的陌生脸孔,拽着宁展问话。
“老人家,路挖好了。”宁展指暗道出口,再从怀里取一块牌子与老者细瞧,“承蒙多年不弃,晚辈便是竹子。”
景以承原以为宁展与老者乃素未谋面的旧识,然老者的视线始终难以从宁展手上移开,仿佛那块牌子才是其深交所在。
那只抚过流年的手小心举起,细密摩挲,以拇指刻画整个竹节雕纹。好一会,终归收了手,由着宁展把牌子放回怀中,历尽风浪的眼里应有尽有,唯独找不到舍得二字。
“我关门去。”老者转身欲走。
“开着罢。”宁展的手掌搭上老者肩头,“医馆,开着罢。如是官差闯进来拿人,您只当自己身受胁迫,从未与我等打过交道。”
老者拂开宁展的手,瞪着他说:“老朽要是个贪生怕死的,当年就不会——”
“老人家。”宁展深深鞠躬,恭敬道:“请您为晚辈施针。”
“你如
今行动自如,施什么针......”
老者早已看穿前些天点穴假病的把戏,气哼哼为宁展切脉,不知这年轻人又打什么鬼主意。他无意瞟见宁展腰后的长剑,顷刻变了颜色。
“......你真要施针?”
“没错。”宁展将长剑置于小案,自觉寻榻平躺。
老者并不多言,扫一眼长剑便掀帘而去。
“公孙将军,您大概有很多话想说,可惜间不容发,故事往后再讲。眼下,”宁展看向公孙岚,“我只想知道卞修远在牢房里与您谈了什么,以及许淮英的尸首在何处。”
“淮英遇害的前前后后,我都与卞世子说了。世子殿下嘱咐我,藏好淮英的尸首和许家当天送来的食盒,无论发生任何事,万不能与官府交底。他还提到,展凌君您或将途径汴亭,即可与您达成合作,但须得探清您的立场和实力,若此计不通,汴亭再生无望,世子和缙王......”公孙岚道,“命不久矣。届时,会有一个名唤——”
话音未毕,老者带着扎针的布包回到宁展榻前。
“无妨,大夫可信。”宁展道,“将军请继续。”
“——名唤樊丘的内侍,带着某样信物去往墨川,为百姓向王太后求兵支援,援兵则以剿匪的名义出战汴亭。至于淮英,”
公孙岚不由得多看几眼所谓可信的老者。
“世子殿下寝宫内的书案垫着两张花毯,翻开是嵌锁的门。州学东字宫第七间讲堂,立柜最顶层存放《临江仙摘录》的地方,有一指宽的松动,钥匙就在里边。开门后是冰窖,尸首和所有的证据,俱蓄于此。”
宁展猜测,不出意外,那样信物便是汴州令了。
可墨川的兵如何会听命于王太后?莫非齐王即位时,先徉王并未将墨州令交与其手?倘兵权在他外祖母手里,此前何至于受禁宫中?
不过目前最令他纳罕的,是卞修远长期留驻学宫,不会不知权奸爪牙渗透得何其厉害,竟还敢把那架直射飞箭至关重要的弩弓搁曹舍眼皮子底下。
毫针入体,宁展波澜不惊道:“州学有卞修远的人?”
“拿不准。”公孙岚摇头道,“没听世子殿下说起。”
“有人如何?现下一片鹅毛都别想飘出州学。”宁佳与道,“这条路不好走。”
“那位仁兄精打细算,不会将此等大事全押在州学一条路上罢?”景以承望入窈冥俨如无尽的暗道,“密室和医馆皆能通向客栈,是否也有别的途径可以进入冰窖?”
“另一条路就更难走了。常春堂的书房,”公孙岚为难地望着暗道,“确有类似这般的密道,比这宽敞许多,轮椅也走得,通往寝宫冰窖。街市动乱,学宫亦是进出戒严,外人轻易不得入内;而常春堂眼下,里外定是那群带刀的官差。”
原是如此“不翼而飞”的戏法。宁佳与和宁展相视想道。
注视着老者施针、收针,宁展那身代表少君地位的装扮是何用意,宁佳与终于回过味。她饮尽碗中水,抿了抿唇,正当开口,宁展发了话。
“常春堂太小,丁点动静即刻招来源源不断的耳目和刀枪。以我们今时的人手,密道可以进,追兵却杀不完,反要自缚其间任人截击。曹舍的人估计快到客栈了,我单独回去,拖住他们。阿宁。”
宁展起身佩上长剑。
“你从医馆后门走,就近带几个人,围绕宫学观测。若有戒备松些的空子钻最好,若没有,半个时辰后,调集人手强攻,拿到那把钥匙,得手后切勿恋战。这里就交给——”
“殿下。”宁佳与搁下木碗,“钻空子,一人行动最佳,也足矣。”
宁佳与的“一人”,明显不是指代以宁。
宁展决计孤身应对曹舍,自然因为曹舍再怎样对他使绊子,到底没胆子让他死在汴亭,而临时起意联手的同谋就大不一样了。
相安无事时,曹舍尚且拿背靠墨川的宁佳与当祖宗供着;放眼提刀见血之际,宁佳与在曹舍看来不过是条纨绔养在门外的走狗,先前叫得多大声,现在便有多碍眼。
“一人。”宁展转向宁佳与,“学宫的笔杆子,岂如装腔作势的山匪那般好对付?要是有何意外,身边一个证人也站不出来。”
“以宁兄弟善拼杀,留在医馆保护大家,能打消前线的后顾之忧。顺手牵羊的事,理应交给来去无踪的飞人负责啊。”宁佳与取下银骨扇拍在掌中,骄傲道:“教他们抓不住一根辫子、碰不到一片衣角,何须自证?”
虽然宁佳与言语间颇有调和气氛的玩笑意味,宁展深知她果真有来去无踪的能力。今春嘉宁兵部,如非银骨扇锋芒太甚,那样沉静的夜,他竟全然不觉宁佳与何时藏身屋顶,不知宁佳与尾随了自己多久。
以宁佳与的身手,只要成功潜入州学,脱身不在话下。事后,他也不必苦恼强攻的后果。
面面俱到的提议,宁展接受得十分艰难。以至于曹舍一干人乌泱泱填满了客栈大堂,他仍在思忖宁佳与孤身赴险有几成胜算,内心因此异常安定。
“老夫曹舍,拜见展凌君。”
宁展手扶圈椅,既不允曹舍免礼,也无起身回敬的迹象。半晌,他慢吞吞抬了眼,默然如旧。
曹舍从雨中来,尽管左右跟着打伞的仆从,衣摆和鞋袜一路吸储的污水之多肉眼可见。
如今谁是热锅上的蚂蚁,不言而喻。
走道时,曹舍不以为奇。现下缦立室内,被雨水浸透的地方无不奇痒难忍,却不及漫无边际的等待更煎人寿,直逼他身心趋狂。
双方共处一片天地,中间如有天堑相隔。
一方好比尸居余气,脚下踩着衣裳淋湿的泥沙。一方安闲自得,冠袍清丽,带履熨帖。
雨声劲烈,似要将众官差的气焰和曹舍的权势通统生吞活剥;又像独为座上那位尊贵优雅的君子欢呼歌啸,仿佛世间神力皆凭此人号令。
此人,便是主宰阴晴的王。
可他本该与那不中用的缙王一并废在病榻上,何以如此无所畏忌地坐在这里施威?此人究竟握着什么东西,才能在云遮雾罩间显摆这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曹舍弓腰埋首,悬空端平的两臂抖颤久已。目不可视的重压碾得他几欲窒息,原本随势捎来的诘问和刁难再难脱口而出,只得无力示弱。
“......曹某人在此,拜见尊驾。今斗胆叩问,君贵体安否。”
宁展恍如双眼复明,两掌轻轻一拍,叹道:“哎呀,学正大人?您瞧,本君一病数日,不仅眼力差了许多,腰肌和大腿也躺坏了。大夫不许起身,晚辈失敬,失敬。”
听得回音,曹舍趁隙喘了口气。
“曹某人不敢当展凌君大礼。只不知,”他犹自端着手臂,半信半疑地窥视宁展,“贵体安否?”
宁展双肘抵上桌案,轻声道:“学正大人希望本君安否?”
第123章 池鱼“好个姐妹情深!拖走!”……
“你算老几,敢挡你官爷爷的道!躲开!”
踹门声响彻医馆,以宁踏着满堂怒号走向柳如殷,对为首的官差说:“她是——”
“呃!小女是——”柳如殷收起拦挡的双臂,欠身道:“小女是景安二殿下,承仁君的使女。”
以宁目光微诧,尚未看清柳如殷神情,她便被那官差一把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