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48)

  关乎许夫人是生是死,曹舍第一次在她面前真正失了态。无论出于何故,这都是不可多得的突破口。

  为逼曹舍露相,宁佳与将狂妄发挥到极致,措辞不可谓不刻薄。每说一字,便像在许府刻意激怒许夫人那般,自己都阴损至反胃。但曹舍不如

  许夫人好应付,此际非但不乱,甚至尤有余力反击。

  “展凌君要查,便由他查,为一个无足轻重的许府,禹姑娘何必动刀脏自己的手。还是说,禹姑娘其实知道许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被展凌君盯上了?”

  曹舍十指交叉,压上茶几。

  “那东西是什么?又是谁,送到展凌君面前的?”

  -

  “走了?”

  “是的,夫人。那位姑娘说......说许家......”

  “她是要在我许家吃人吗,能活将你吓成没见过世面的土结巴了!”

  一想那禹姑娘心高气傲的架势,和前番把她碾到泥里羞辱的话,许夫人就恼得跳脚。转眼,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两个外人,她换上笑脸,隔着手帕拍了拍门下执杖仆从的肩。

  “贵人面前,莫打马虎眼。禹掌事临走前有什么吩咐,你照实说。”

  “她发了好大脾气,说......许家的东西,没一样让人顺眼的。在这多待一刻,都是糟蹋光阴,就......走了。”

  “你——”许夫人气红脸,盛怒欲发,被身旁战战兢兢的声音乱了思绪。

  “夫人。”玉簪埋首道。

  “夫人......”凌霄握于腹前的手抖颤难止,怯怯抬头。

  许夫人正愁外人面前没有合适的由头大发雷霆,见状上手就扯住凌霄的耳朵,转着圈拧,厉声喝道:“好啊,你这贱奴,闯了祸还跑来讨打!若禹掌事因你......我许家也容你不得!”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玉簪双膝跪倒,贴地就拜,“不敢连累府上,凌霄是诚心给贵人赔罪的。贵人如何处置,我和凌霄绝无二话。”

  “你......你......”许夫人瞪着玉簪,羞愤填胸,一时说不全话。她拽着凌霄的耳,猛将人摔在门槛,随即左移两步,朝玉簪的脸扬手就要呼下一巴掌。

  “慢!”

  许夫人硬是被横在她与玉簪中间的人逼退,怒目而视,竟是那和颜悦色的承仁君。

  莫说这人是少君,她轻易打不得,就是能打,少不得为今日解围之恩给人家一些薄面。况且若非爱管闲事,适间堂上,人家又凭什么替她去堵那禹掌事的炮口。

  见许夫人收了手,景以承知趣避让。他隔开距离,拱手道:“抱歉,夫人。我本不该插手您的家事,但容我多说一句。”

  许夫人这会儿如何也笑不出来,至多撤走怨气,定神道:“承仁君请讲。”

  “我,以为人担保,”景以承看向两个涕泪交零的小女孩,“那位禹姑娘往后不会来找她们麻烦的。夫人挑了她们带在身边伺候,想来定有其过人之处,您面上不提,对她们应是十分喜爱的。为着一个来去匆匆的过客,实不必坏了这份主仆情谊。”

  “除了能惹事,”许夫人瞥着玉簪和凌霄,低声恨道,“真不知有什么过人之处。”

  “侍从还要什么特别的过人之处呢?”景以承开朗道,“为主家种好一株草,养好一朵花,令往来者如临桃源,就很了不得了。外人尚且如此,身居桃源的主人,岂不更是神清气爽?身心快意,日子何其值当呀。”

  许夫人俯视片刻,点头道:“贵人就是贵人,同样过日子,咱们这些人远不比您通透!”

  她弯腰扶起玉簪和凌霄,叹道:“你们两姊妹也是命好,还不谢恩退下?”

  两人拜过景以承,再拜许夫人。凌霄观姐姐像往常一样候在夫人身边不退,唯恐夫人心火复燃,偷偷扯了几下玉簪的衣袖,未果。

  “那么今日多谢许夫人款待。”景以承提袍跨过门槛,拱手道:“我等告辞了。”

  “贵人不忙走。”许夫人笑吟吟道,“方才承仁君说身边没有得用的仆从,不晓得,我这两个小丫鬟能不能入贵人的眼?小姑娘嘛,顽皮,也伶俐讨巧呀。玉簪勤快,凌霄可人,您看......”

  本粲然以对的景以承越听越觉不妙,他简直不敢仔细琢磨许夫人的“好意”,连连作揖婉拒,而后不看门前的马车一眼,拖着以宁混入沿街人潮。

  逃到回头不见许府任何一片叶的地方,他终于气喘吁吁停下。他记得自己分明拉了以宁的小臂,手中不知何时变成了以宁挂腰间的剑柄,眼下却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

  “咱们......是不是......”景以承一只手顺气,一只手重新攀上小臂,“跑太远了......小与姑娘没等到我们怎么办?”

  她走得如此干脆,会在许府附近傻等?以宁眉脚一抽,瞥了眼小臂牛皮糖似的手,淡然道:“等不到人,自是回客栈汇合。”

  “哦!说的也是。”景以承站直,领着以宁继续前行,絮叨不停:“我都跑昏头了,小与姑娘那么聪明,兴许......对不对?那许夫人真是热心得吓人......啊,肚子饿了,午膳......”

  以宁目视前方,故技重施,迅速抽身,将剑柄塞进自言自语的景以承手里。

  -

  “曹大人好意思问我要人?”宁佳与扬起下巴,“为了踩死卞修远的名声,宁可把东西送到展凌君眼前,不是您干的好事么?”

  曹舍看多了她虚张声势的把戏,不以为奇,坦然道:“何以见得?”

  “满大街都见得!”宁佳与笑道,“托您的福,汴亭近来传的奇闻,我也幸得品读。”

  “哦?”曹舍不置可否,亦然笑起来,“禹姑娘观感如何?”

  宁佳与忍无可忍,嗤之以鼻:“依我看,通篇鬼话!真不明白汴亭这群读书人长的什么猪脑子,竟就轻易信了那些乌七八糟的风流韵事。”

  曹舍完全不在意宁佳与将他这个读书人骂了进去,态度颇为诚恳,客气地替宁佳与斟了半盏热茶。

  “禹姑娘只消告诉曹某,展凌君如何盯上了许府、又想从许府那得到何物。其余,有似我这等的劳碌命去办,您歇在后边等信就是,犯不上跟着费心。”

  “话说得好听。”宁佳与睨着他,“我不费心,届时事成分账,您这大忙人,会记着我的份儿?”

  “禹姑娘想哪去了,此事若办得好,我也能在墨大殿下面前漏个脸不是?”曹舍亲和道,“珩良君对手底下是出名的大方,这般一来,兴许曹某人往后走的路都要平展许多。何来过河拆金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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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以承净过手,沿饭桌坐下,感慨道:“许尚书回来瞧见大夫人的尸首后一病不起,没几天便随着大夫人去了。淮英娘子和公孙将军于同年处置了宅子,想是搬到了西街那处小屋,隐姓埋名开设私塾,唉......估计是希望由此开始新的生活罢?”

  以宁正要往宁展和靠椅中间多垫一个软枕,被宁展眼神挡了回去。

  他不劝不问,得了令就把软枕放回里间,取来热布巾为殿下擦手,也不管宁展现在进食压根用不着自己的手。若忽视木头脸,今夜的以侍卫称得上一句“乖巧”。

  “开始新的生活未必要隐姓埋名。变卖家舍,从丰衣足食至身贫如洗,兼之伴侣身残,重负如山倒。都道由奢入俭难——”

  宁展逐次掠过桌上色香俱全的家常菜,仿佛看的是山珍海味,独他无福消受,对“由奢入俭难”感触良多。

  “而她甘愿如此,不肯再踏入整个许府的视线一步。许淮英这么做,必另有她非得回避旧人不可的缘故。若是说,这缘故于她性命攸关,那么常春堂的命案......二者间,没准会有直接的联系......”

  冥思多时,景以承头疼,端起面前的绿豆汤畅饮,半碗下肚,熄焦灭躁。他摆好陶碗,悠悠道:“哎呀我的上邪,真是这样,公孙将军何苦与我们两相为难呢?人命关天的时候,大家就不能坦诚相待嘛!”

  “说白了,”宁展略显无奈,“信不过我们。但他们夫妻感情甚笃,可以理解。毕竟轻信于人的后果,便是夫人难以瞑目。罢了,人家一个在牢里受罪、一个在闲居苦熬的不急,我们也得稳着来才是。动筷罢。”

  “柳姑娘呢?她好些了吗?”景以承看看以宁,又看看宁展,“要不要叫她过来一起用膳?”

  以宁没作声,将布巾挂到铜盆边上。

  宁展笑了笑,宽解道:“听他们说,今日送的餐食,柳姑娘用了不少,想来静养有起色。但入夜后屋中一直未点灯,许是歇下了。”

  上房临街,窗扉半开,酒家揽客、小贩兜售,以及妇人追着孩提归家吃饭的喧杂依稀可辨。外间四人围桌而坐,油香伸延,此际无话,木筷相碰声格外清明。

  宁佳与拢筷品尝,然嘴里除了木筷的滋味,什么也抿不出,耳畔更则动静全无。不知过了多久,方听得熟悉的呼唤由弱及强。

  “......小与姑娘?小与姑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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