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4)

  宁展颔首回礼,方将药包递与以宁,便有人叩响了宅邸大门。

  很是匆促,响动却不算大。

  他与以宁相顾掂量着,屋外来人小跑,隔门请示道:“公子,访客自称是景安二殿下——承仁君。未乘轿辇,衣着寻常,许是私行。”

  “承仁君?”宁展神色微诧,接着问:“可有少君腰牌?”

  “有。说是墨郎中故交,前来探望。”

  第10章 旧交怎还有脸再唤一声姐姐。……

  宁展看向姐弟二人。

  以宁木着脸起身。以墨犹豫少顷,终究点头应许了来客的探视。

  宁展吩咐外边引客中堂稍坐、看茶招待,复对二人道:“你们且宽心叙旧,我去会会这位承仁君。”

  若说墨珩是王室纨绔的典型,传闻中的景以承相当于师从墨珩的门徒,镇日没个正形。

  然君子各有所长,纨绔亦各有所好。墨珩是骄奢淫逸、“门客”众多的花太岁,景以承则是玩物丧志、不尊师道的土阔佬。

  两人皆因此习气止步少君,迟迟无法触及墨川、景安世子之位。

  宁展和景以承交集甚浅,种种关乎他的诨号、情性等,多自坊间所得,也从以宁那处听过此人些许劣迹丑行。因为受景以承百般漠视的老师,正是以墨。

  简言之,景以承是以家姐弟避之不及的一号人物。

  宁展将将步入中堂,便瞧见一袭鹅黄长衫,小冠束发,通身除却腰牌和囊袋,再无配饰,可说周正文雅。

  这人两手托着茶盏不饮,正襟危坐,神色稍显局促。

  他是昏头了,还是眼晕了?宁展怀疑自己,没敢上前认。

  宁展游移不决间,对方搁下茶盏站起,率先抬手长揖,向宁展拜道:“公子想必便是贵宅家主,失敬,失敬。鄙人景以承,今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还望公子见谅。”

  谁?

  适才道来客衣着寻常,宁展料想景以承今日该是比以往低调些,却没想会是这么一副文绉绉的装扮,委实难以置信。可此人若不是传闻中的土阔佬,两侧侍候的布衣仆从更不可能是了。

  宁展未应,景以承倒是自来相熟,径直扶住了宁展手臂,郑重其辞:“鄙人听闻,是公子亲身走险,率众登了阴山寻回神医,真真是我们景安的大恩人。不知恩公尊姓?可否容许景某移步房中,代大伙儿探望墨郎中安好?”

  宁展客气地拍了拍景以承右肩,顺势将其引回椅侧,安慰人入了座。

  他端着嘉宁大殿下的翩翩之态,平和道:“免贵姓元,景公子所言一事不过举手之劳。公子也不必忧心,墨郎中已无大碍,只不知是否有余力出面会客。”

  “此话当真?”景以承登时睁大双眼。

  宁展窃喜,只以为这难缠的主儿听他一面之辞便就此打消主意,预备摆道回府了,于是颔首默认。他抬手要送客,不意对方蓦地起身,似是费了吃奶的劲按定他肩头。

  “公子姓元?”景以承晃着宁展的肩,“汴亭元氏的元?”

  宁展警惕地开口:“嗯......”

  “上邪呀!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元家世代书香、门下群贤毕集,鄙人是早有耳闻的。若有幸结识元兄,景某定能日就月将、学有所成,今后效力民生、鞠躬尽瘁。还望元兄勿嫌鄙人天资不足,”景以承激动道,“给景某一个机会!”

  ......嗯?

  宁展算是见识到景以承言出必惊的本事了,至少在他面前是这样。谁料这景阔佬是盯上了元氏早已不比往昔的清名,说什么也要请他入宫喝茶,死活不肯罢手。

  宁展脸上挂笑,手上暗暗推脱。

  二位公子哥驴子拉磨般的戏码逗得墙角那位前俯后合。

  宁佳与偷着乐了半晌,到底没藏住声儿,捧腹而出。

  两人动作一停,循声探去。

  宁佳与束衣修身,右手掩口胡卢,左手托着吃剩半盏的含桃冰酪,肘子又忙着去按笑得几至发颤的小腹。如此,既没了放达不羁,又称不上忸怩腼腆,整个人矛盾一体。

  好一阵,她才迎着两束灼灼目光,勉强正色道:“二位见笑了。”

  “不过,这位元——”宁佳与鬼头鬼脑,打量宁展,“公子?还真是德才兼备、善与人交啊。不论男女老少,皆视您为良师益友呢。”

  宁展握紧拳头,隐忍道:“你放......”

  “放什么?”宁佳与不怀好意地笑,“放哪儿?”

  宁展别过脸去,没让景以承瞧见火气,切齿道:“与姑娘放心,元某必当不忘旧故,事事,念、着、你、的。”

  宁佳与随手搁下冰酪,道:“那感情好——”

  “承仁君。”以宁纵步而来,打断道,“家姊有请。”

  三人齐齐敛息,紧随以宁往厢房去。

  家姊,是指墨郎中?可她日前看到的墨郎中,分明是公子家装束。况且,一个貌似姓以,一个姓墨,怎的就成了一家人?宁佳与边走,边盯着自己靴面的泥点子寻思。

  宁展冷不丁驻足,蹑影追风似的宁佳与迎头撞上他背脊。

  宁展回首低斥:“人家请承仁君,你跟过来作甚?”

  宁佳与不揪不睬,捂着脑门绕道。然而宁展横拦竖挡,硬是将她堵在原处。

  “墨郎中不认得我,就是想请,也没法请呀。我若不去,人家又从何认识我呢?再者说,墨郎中请与不请,也不由元、公、子,”宁佳与煞有介事,“来管。”

  宁展毫不听她诡辩,仿若佛像立地,面不改色地坐视居心不净之人寸步难行。

  “喔唷!这不是柳姑娘吗,”宁佳与说着便向宁展身后作揖,“在下有礼了。”

  宁展闻言蹙眉,侧首只见身后空无一人,面前随即闪过虚影。

  就说那累教不改的野狐狸缘何执起礼了!宁展悻悻,一时不知放跑的是狐狸还是泥鱼儿。

  宁展赶到厢房,以宁正扶起以墨,景以承和宁佳与距床榻甚远。

  宁佳与同以墨不熟,疏远些无可厚非,可这宣称到此探望故人的承仁君却是为哪般?

  “近来因我一人之私,劳大家费心伤神了。以墨在此谢过关照,也给大家赔个不是。”以墨颔首俯身,慢声细语,“终归是我没能将个人恩怨善处,引得人荒马乱,抱歉。”

  话音即落,景以承忙道:“哪里哪里,墨郎中言重了。若非您悬壶济世、广收门徒,这偌大景安如何能够消解兵灾、面貌一新?臣民们日日感念以氏再生之德,是以听闻您获救,无不快慰,又担心扰您养息,故由景某独自前来,代众探访。”

  景以承一番话累累如珠,生怕自己未能一气言明来意,被人撵出门去。

  他接着添补:“此事究其根本,实是咱们景安防守不济,我也难辞其咎,竟让人万目睽睽之下将

  墨姐姐劫了去。待我随元公子学成归来,必会向父王献上新修景安典章的万全良策。”

  ......

  原先几人权当他是没头没脑地搅浑水,便任由这位景安二殿下胡诌八扯,岂料一发不可收拾。现下不只宁展,可谓四座皆惊。

  以宁惊他过去四年对阿姊不闻不问,怎的还有脸再唤以墨一声姐姐。

  以墨惊阔别数载,执迷不悟的学生忽然情愿收敛心性、从师修学,且胸中保怀四方大志。

  宁展则惊这流连赌场的阔佬儿,往后莫不是真要如牛皮糖一般跟着自己?

  宁佳与却是惊于坊间无不知其乃男儿身的墨郎中,竟真是位姑娘。

  “——你?”

  以宁猝然健步驰突,冲向景以承,脸色森冷非常。他猛提臂拽起景以承的前襟,逮耗子一样将人拎至墙角。

  “你这不识好歹的,再不准这般唤我阿姊。你不配。”

  景以承近年来的确杜门不出、销声匿迹,却不是荒度年华,亦不曾怠慢以墨昔年倾注心血为他拟定的课业。怎奈他出关时,以墨已挂冠而去,他身为以氏首位外传弟子,如何朝夕不倦,也无处与人说道了。

  洗心革面久已的景以承想叫屈,出口却成了磕磕巴巴的斗嘴:“可你、你这时常不知归乡探视胞姐的小弟,较、较本君而言,又好到哪儿去?!”

  “阿宁......”以墨道,“不得对承仁君无礼。”

  以宁不情不愿放下景以承,随手将人衣襟拍齐整,引得景以承一阵猛咳。

  不待景以承缓过气儿来,以墨紧着道:“依承仁君所言,若民女于景安真有一得之功,那么向以氏施以援手的救命恩人——元氏,更该尊为元勋。以家蒙恩,世代守护元氏子孙相报,阿宁护卫嘉宁大殿下,责有攸归。他不若承仁君此前诸般清闲,抽不出空来探视民女,正说明他有担当、大无私。

  “他哪里不好?”

  景以承闭关时反复啃过许多典籍,史书也不例外。景安、以氏、元氏的沿革,他自不陌生,此刻却被墨郎中一席话噎得语塞。

  -

  琛惠二十一年,坊间喜讯风传,道墨川将门韩氏出了位才兼文武的探花郎,此人名为韩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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