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38)

  王公贵戚仓皇南逃,文人布衣讥评连天,藩王惊厥而亡。唯有郑家军枕戈不懈,待上命一声号令。

  这时,郑高接琛惠帝密旨:着骠骑将军郑高,扶持汴亭先王五岁遗孤——卞缙,继任王位。内忧外患相灭相生,鹬蚌相争,须防渔翁。景安军士已被迫卷入内战,故郑家军无诏不得北上,留存兵力,替朕将渔翁震在境外。

  必要时,卿可携缙王等人及大军退守永清,协同永清、琅遇保全王室血脉。

  他反复细读,确认密诏中只谈及缙王、大军,以及王室血脉。

  但必要时,又是何时?倘内忧外患并发,皇上......这是要他弃了汴亭!弃了万万百姓!

  郑高每日进宫养娃娃,面对部下质疑,吐不出一言半语。

  他要如何说?

  说外寇或有进犯之嫌,说皇上为保全王室教他们做缩头乌龟,还要牺牲父亲昔日领着老将拼死守护的百姓与疆土?

  这比让郑家军做阵前有去无回的肉盾痛苦百倍,简直生不如死。

  郑高不能说,他谨记着父亲嘱告。

  “郑家军每一口饭、每一身衣、每一把刀,皆因主公在、宁朝在。绝对忠诚,绝对服从,便是郑家军存在的意义。”

  他深知,若坦白一切,郑家军大抵就会是第二支叛军。

  那何尝不是在摧毁琛惠帝与郑邦,还有数万烈士,一砖一瓦建的宁朝?他不明白韩宋怎么想的,但他不能将郑家军送上如此道路,不能......让郑家军烂在他手里。

  结果,郑高也很意外。

  琛惠帝料事如神,余下四州共三十二万军士镇守后方,外寇没有可乘之机;嘉宁与墨川的战火并不持续蔓延,只波及临近战火的景安;汴亭境内的怪血病惊喜得援,王室重振旗鼓。

  小缙王在他一介武夫身边亦未长歪,儒雅博物,敬贤爱士。

  琛惠三十三年,战近尾声,假使忽视北方偶然飘来的硝烟,整个汴亭都回归了寻常恬静。郑高却觉得自己不太好,关键是连带着十六岁的小缙王,跟着变得奇怪。

  “郑将军,今日小王十六岁生辰,您还是不能教小王耍一段剑、打一套拳吗?”

  俯视借口如厕领他溜出寿宴的小缙王,及其繁复的大红四团龙衮服,再加那风吹就摇的身板,郑高一个头两个大。

  他不是没探过小缙王根骨,且专挑了把轻省的剑与其试练。结论,小缙王是杆笔。

  上乘的宣笔,这辈子离不开文房的那种。

  郑高扶着凉亭柱子叹气,劝道:“缙王殿下,您不要为难微臣了。”

  席上众卿及长辈轮流祝酒,卞缙早已醉眼朦胧,脸蛋、脖颈同衮服红成一片,仪态端庄如故。

  “将军于小王,何啻教养之恩?”他腿软神晃,立在凉亭前,“没有将军鼎力相助,小王一人,安得万千广厦?安得文士、百姓、诸位大臣宽心?可您......”

  郑高不懂小缙王没头没尾想说什么,却了解他这欲言即止的模样多半要吐。

  他边悔一直没敢教娃娃饮酒,总念其文雅,宴席顶多吟诗品茗,也没几个胆大的敢越过他灌小缙王酒,笃定这玩意及冠再练不迟,边搀着他来到池塘边。

  池边微风拂去面颊燥热,卞缙不想吐了。他看向郑高,接着说:“您现下待小王亲厚,平日又为何百般疏离?”

  小缙王,郑高亲力亲为从五岁拉扯大。衣食住行他全权负责,不曾假于人手,致使他几度自嫌活成了“奶娘”。

  一听小缙王以“疏离”二字推翻他千言万语道不完的付出,不得了。

  郑高在军营惯是粗糙,为抹掉身上近似女子的阴柔,更没少逼自己邋遢。

  同营的兵丁三日一沐浴,他便五日一沐浴;旁人睡木床、垫粗布,他干脆合衣躺在土上入眠。久而久之,除了那身军服和晒不黑的皮肤,他形象堪比山匪草寇,遑论有无照顾小孩的细致和耐心。

  但他身负皇命,只得通通改过。

  郑高奉旨进宫,路上不断自我安慰,养个五岁的罢,又不是五个月的,何况饮食起居该老嬷嬷伺候,读书写字该御旨钦点的学士操心。皇上选中他看顾,无非由于他手握兵权,站小缙王身边好镇邪。

  不意小缙王年幼失怙,竟是多少嬷嬷都哄不住震荡王宫的哭声,内侍们惶恐而不能近身,生怕轻举妄动吓坏先王的独苗。

  直到一个英伟笔挺的身影踏入寝殿,小缙王擦拭眼泪,当即认出那是同父王一起跪领圣旨、常伴父王轿辇的......

  “骠骑将军!”

  卞缙整衣敛容,小手合成拳,朝郑高作揖跪拜。

  郑高卸了佩剑,在满殿感激的目光中回礼。他进宫前梳洗沐浴,又换了官服,貌似有模有样,却仍手足无措,与小缙王两两相跪。

  不待郑高反应,小缙王蓦然三叩首,抬头时泣下沾襟,颤声道:“将军,父王是否果真......弃我而去了?”

  “皇上和先王将殿下托付于微臣,便是舍不得殿下孤身一人,哪里是‘

  弃’呢?”郑高真挚道,“殿下宽心,臣父乃圣上亲封辅国大将军,前已先一步西行,为先王劈山开道;此处,有微臣助殿下拨乱反治,誓死不二。若先王在天看殿下明白为人父亲的良苦用心,步履定然安稳。”

  卞缙庄重提袍起身,深躬再拜,而后缓缓走近双膝跪地的郑高,步入那宽阔的胸膛。他拥着父亲留的锦囊妙计,像抓住烧毁黑暗的火,流尽了残生的泪。

  此后,王宫皆知小缙王只认郑将军。

  缙王不肯添衣,找郑将军;缙王惊梦难眠,找郑将军;缙王废寝忘食地临池学书,找郑将军;缙王上山祭祖不欲侍卫同行,找郑将军......

  王宫、军营两头跑不是长久之计,尤其夜半入宫,得劳动一大堆宫人与他奔忙。郑高便搬进小缙王寝宫的偏殿长住,盘算着把孩子养大再说,郑家军暂由军中老将代掌。

  郑将军入宫伴君十年,这情状就维持了十年,是以汴亭大街小巷无人不晓将军和缙王君臣相得、亲密无间。

  言官不得已找到郑将军,婉词相劝——什的缙王已非稚儿,万事自有所断,可郑家军不能长年无主帅;什的缙王快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汴亭万万不能受当年先王溘然辞世、王室后继乏人的打击。

  话里话外,全是对郑高左右君王过甚的顾忌。

  如今的言官一半是先王旧臣,一半是小缙王和他这些年共商提拔的能臣,横竖与他一样,是为小缙王着想的人。那番劝言也不无道理,他转头就为小缙王选出个得力的内侍,自己理所当然搬回军营。

  ......莫不是因着这事他自作主张,惹得小缙王不悦?还是他特地上章奏请离宫,显得生分?可小缙王虽免了他许多为人臣子须遵守的规矩,毕竟是回营掌兵,怎好不声不响一走了之?届时言官又要追到军营寻他“喝茶”。

  郑高心思不比这些读书人,百思不解。

  他怎么也算小缙王的长辈,此处没有外人,便直截道:“臣自问,多年来待殿下无愧于圣命。如何临了出宫,得了‘疏离’的罪?”

  卞缙注视郑高,毫不避讳。他五岁以后,第一次如此明确而安静地看着郑将军。

  良久,他终于开口:“多年......将军原也称此为‘多年’?将军与小王同吃同住多年,称小王为何从来是‘缙王殿下’,这难道不是刻意疏离我、把我划作别家人吗?”

  “你......”郑高没想到自己错在一个无关紧要的称呼,诧然道,“你这孩子......”

  “是,我做了十年乖孩子,将军的叮嘱,我无所不从。本以为,将军至少因此亲近小王一些。族中旁支的长辈,私下都唤我一声‘缙儿’;相谈甚欢的诗友,偶尔也唤我一声‘文佥’。将军却永远把自己归为替幼主拨乱反治的下臣之一。待幼主长大成人,下臣可彻底离开王宫,只当——”卞缙隐忍道,“从未与小王走过这‘多年’。”

  这......不是每位忠臣的分内之事吗?他既非君王亲族中人,亦非其诗朋茶友,久居宫中已属破格,言语上岂能再君臣不分?

  郑高瞧着卞缙的脸一会喷红一会煞白,忽然记起他在其书案上发现的手抄诗。起初,他大抵可以读懂诗词表意,应是小缙王有了心仪的姑娘。

  长辈,理当为小辈的婚姻大事多思量,他便询问与卞缙走得近的学士对此是否有眉目,几人一知半解。他只好凭印象背出其中几句,则见在座面露难色,为他隐晦解答,无不望他作为重臣直言切谏。

  “此诗暗有龙阳之意。君王后宫有些断袖之宠不足稀奇,但将军还是请缙王殿下尽早立后罢,有了子嗣,言官们才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郑高脑袋嗡嗡作响,后边已听不清旁人所言何词了。

  那纸暗含龙阳之意的手抄诗,落款正是卞缙的表字。

  文佥。

  他不知如何向那孩子开口,碰巧此时言官劝他离宫,这事就留与内侍办了。想是内侍不熟悉卞缙脾性,催得急些,无怪今日一口一个“乖孩子”地挤兑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强强 群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