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家的公司……被对家收购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说出这句话已经耗费了许多心力,“你爸他……心情不是很好,虽然在经济上不至于受到太大的损失,但毕竟是我们白手起家打拼起来的公司,就像是我们的另一个孩子,硬生生被别人给抢走了……”
陆之野沉默了几秒。
从他母亲这段话里面,他所提炼出来的,不仅仅是公司被收购了这一件事情。
诚然,他能够理解父母现在的感受,尤其是几乎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倾注在那家科技公司的父亲,想来心态崩溃也是情理之中,只是……
呵,另一个孩子……
这个说法可真是,一如既往不考虑他的感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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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刚小学的时候开始,他的父母就开始倒腾公司,经过了将近10年的发展,成为了海城不大不小的一家科技公司。
父母一心都扑在事业上,家里的钱也越赚越多,前几年也全款买了市中心的房子,可是……从小到大,他却少有父母的陪伴。
他总是一个人上学、放学,看到别人有父母接送,他其实也会羡慕的,他也总是一个人待在家里,父母都不在家,要么在公司连夜加班,要么经常出差,又或者是他已经睡觉了,才摸黑回来,而他起床之前又已经离开了。
年纪小一些的时候,家里有雇保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会给他准备好一日三餐,但也只在三餐的时候会出现,后来他基本生活能自理了,连保姆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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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有一次,大概是他小学四五年级,保姆家里临时有事,也没能来得及像他父母说明情况,于是就没能来家里做晚饭,放完学,他背着书包回到家,没有饭菜,一直等到8点,也没有人。
那时候,他有一种彻底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最后他又饿又难受,自己拿着钥匙跑出了家门,在小区里漫无目的的游荡。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遇到了厉枝的父亲,厉诚。
他的钥匙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他蹲在一处草坪上,像个没人要的孩子,但他又假装自己并非如此,一脸倔强,就好像自己不过是在这里思考人生,在这里稍作休息。
这个时候,厉诚下班经过。
而这时,天下起了雨。
“你这孩子咋在这淋雨呢?”厉诚事先看了天气预报,知道今天会下雨,便随身带了伞,此时赶紧撑开伞,又赶紧往他坐着的方向走来。
当头顶被反笼罩住的那一瞬,一直绷着的倔强的他,终究是没忍住哭了。
他被厉诚带回了家,还喝了杯热牛奶。
“你是光华小学的学生吧?”这从他穿着的校服上面就能判断出来,“家里人不在家,你没带钥匙吗?那你拿叔叔的手机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吧,回头等他们回来了,接你回去。”
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陆之野摁出了那早已背的很熟的手机号码。
是他母亲的电话号码。
拨打,却是无人接听。
大概是在忙吧。
又换了一个号码,他父亲的号码。
拨打,已关机。
可能他父母刚好在一起开会。
“叔叔,我给他们发个短信吧,等他们看到了应该就会回的,现在可能在忙。”小男孩道,刚刚哭过,声音还带着些微哭腔。
“好的,没关系,都是邻居,你就在我这安心呆着,有什么想看的电视吗?叔叔把电视打开给你看?”
电视打开后,厉诚熟练地调到了一个动画片频道,只有两个人的清冷的室内,有了电视为背景音后,变得热闹了几分。
“叔叔,你怎么也一个人在家啊?”当时终归是年纪小,讲的话也都是童言无忌,那时的陆之野哪里会知道,厉诚刚离婚不久,他的前妻带着女儿回了老家,远在南城,因此,家里面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个时候,厉诚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说:“其实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毕竟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也没有谁离了谁就过不下去的,不过你还小,衣食住行还需要照顾。”
当时的他听了这些话,也不是很懂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个叔叔真厉害,不愧是大人,一个人也能过好,不像他。
再后来,过了两三年,他已经上初中了,生活上也可以基本自理,一个人在家也不会再害怕,没人做饭也会自己在外面买饭吃。
那会儿他父母已经赚了些钱,买了市中心的房子后,为了工作方便,父母直接搬去了那边住,本来当然是要带着他一起过去的,但他却拒绝了。
他不想去陌生的CBD,相比那一栋栋钢铁巨楼,他更喜欢富有人烟气息的老城区,反正在哪里都是一个人,不如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
所以,他选择留在老房子,留在一中初中部继续读书,这里,不仅是他从小到大熟悉的地方,也是他朋友们所在的地方,好歹让他能更多些时候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
除此之外,他还背着父母,自己偷偷用零花钱买了一只狗,也就是小白,也算是有了陪伴。
一个人的家,终于是多了些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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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怪圈,他越懂事,越独立,反而越少能见到父母,越少能得到他们的关心和问候,只是在一些人生大的选择上,例如之前的中考、高中部二次筛选考试等等这种,在家长眼里可以被称为是大事的事情上,才会得到他们的指导。
所谓指导,便也就是告诉他该如何如何,或者换一种说法,其实就是给他设定目标,必须达到的那种。
例如中考要考到全市前多少名,筛选考试要达标,还有之后的高考,没记错的话之前说过一嘴,打底清北,最好是能出国就出国,去世界排名前10的名校。
这就是他的前16年的人生。
或许在外人看来,他是天之骄子,意气风发,众星捧月,可实际上,他哪里有那么光鲜啊。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所谓的月亮,不过是地球上七八十亿人中的一个,就像是空气中的一粒浮尘罢了,就算偶尔或有光辉,或许也不过只是空气折射下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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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听到电话那头的话,陆之野也不知该作何回复。
他该安慰两句的,但他也知道,所谓安慰,不过是无用的废话,他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帮不上任何忙。
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学生罢了,他没有那个能力,能把公司夺回来或是如何,他只能说两句废话。
“妈,”可连废话都要绞尽脑汁,最后说出的却还是苍白无力,“事情已经这样了,如果一点没有转圜的余地,那就只能接受。”
“爸那边,妈你多开导开导,他性子倔,一根筋,对他来说肯定打击很大。”陆之野又补充了句。
“哎,我们这种小公司哪里斗得过大公司,人家说要收购,那还不是想方设法都能给收购上,谁斗得过资本啊。”电话那头叹息道。
“阿野啊,一定要好好学习啊,以后一定要考个好大学,去名校,最好是能去国外,你从小到大一直这么优秀,以后肯定是要出人头地的,肯定要超越我和你爸的高度,最好是能成为资本。”
成为资本吗……
呵,想的可真远呢。
又是一个所谓的指导和目标。
“嗯,好,”陆之野像往常一样随口答应下来,“行了,你现在应该也挺忙的吧,那就先不聊了,有事再打我电话。”
电话那头刚应了下,陆之野便将通话挂断了。
手机被他反盖在面前的圆石桌上,另一只手手肘撑在桌面,眼眸微闭,颇为疲惫似的捏了捏眉心,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烦躁。
他被一种无力感和无奈感所裹挟,胸口闷闷的,就好像被旁边池塘里的藤蔓给拽到了池底一样,有点呼吸不畅快。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离开,走了一小段,就看到大概隔了几十米的另一处小花园里,一棵大树后面有人躲在那。
那里树叶茂密,算是学校里比较幽静的场地,也就是传说中的小树林。
他看到一个侧影,是认识的人,体育班的,此时正在吞云吐雾。
那人正在四处看,大概是在警戒有没有老师或是别人靠近,此时正好也看到了陆之野,他愣了下,但又还是继续他的动作,甚至笑着跟陆之野打了个招呼。
鬼使神差的,陆之野走了过去。
“刚刚看到彭宇跟你班一个女生表白了?”那个男生发起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