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他那些写了又划掉的信笺一般。
以往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萧少帅,此刻犹犹豫豫得脑门上都布满了汗滴。
“臣……臣……《诗经》说……就是关关雎鸠,在河……”
那些耳熟能详的情诗语句,突然在他嘴里卡壳了,半晌挤不出下一句,终于他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一小袋什么东西,往沈知微手里塞了过去,遂别开了头往其他地方看了过去。
“……”
沈知微见的他这副样子,生平第一次怀疑起来,当年这人也是考的功名上过金殿对策的人啊,莫非那时……连父皇都放水让他通过了去?
但狐疑归狐疑,沈知微还是默默打开了那个小口袋,里面是一小本册子,还有个沉甸甸像是石头一般的东西。
翻开那册子来,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日期,再往后看去,却是……
“……三月二日,见的公主哭泣,不敢哄,怕夫子说我儿女情长,钝了报国之心。于是塞钱给那御厨师傅,得知公主喜欢樱桃毕罗,明天就学去做了去。
……四月七日,见的公主夸关家那小子刀法好,有什么好的?明日改练刀法,三月后校场比武,定要那小子跪地求饶,不敢再出现在公主面前去!
…………
……十五日,装病入住公主寝宫,见的公主桌上笔洗略大了些,她手小,不适合用这东西,故去玉石匠顾老府上,以千金求一个新的笔洗,改那天她不注意偷偷给她换上去!”
那个笔洗……!
沈知微突然想起自己那天和他大吵一架回宫砸的东西……怪不得萧景珩只用了两次,他就没再用过了!
他是在用手丈量那个笔洗的大小,思衬着给她换个新的而已!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详详细细记录着的事情,是沈知微那些小小的、不为人知的喜怒哀乐。
萧景珩一件没忘,件件全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去!
沈知微惊讶的看向他,那人脸现在依旧不是烙铁了,是火烧云,红的都能放壶水上去,保证立刻就能开!
“我……我知晓你、你现在不、不愿……等、等阿翎的事解决,末将定、我定然……唉,罢了罢了!明日还要操练,我先我先走了!”
萧景珩越说越结巴,越说语气越喘不匀,最终他一挥披风,和来时的沉稳安静不同,他走的时候,急急的像阵风。
更准确的说是逃!
那人逃的如同龙卷风般快的瞬间无影。
片刻后,唯留沈知微一手捏着笔洗,一手捏着他的小册日记,双眼怔怔的站在原地。
半晌后,沈知微才稍微回过神来一点,却是一脸微妙的表情。
毕竟,世间听说过多的是女儿被男子莽撞轻浮的告白吓得遁逃而去,但第一次见的男子向女子告白,告到一半羞到自己说不下去,逃也似的离开了的!
“哈哈哈……”
城楼上,忽然发出了阵阵银铃般的笑音,沈知微今夜糟糕的心情被萧景珩这一番告白全部扫的一干二净。
只不过,她倒是开心了,但夜风习习,却有灵,将这轻轻、小小的、却肆无忌惮的开心笑声传的很远很远,传到某人的耳朵里,当夜某人脸颊红的似血,羞的闭不上眼睛了!
第69章 烬翎
◎炙热的自尊如同一把火焰早就把他的理智烧了个干净!◎
这夜里,其实不止萧景珩一人难以入睡。
营帐里,沈昭临刚刚酒醒,他揉了揉还在发胀的太阳穴,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哦,这是……
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沈昭临方才从迷迷糊糊的思绪想起了酒宴上的事情。
他和沈知微大吵一架后,继续和那些将领斗酒,最终喝的个烂醉,被兵士们扶回自己的营帐里。
……阿姐……哼……
清醒的一刹,沈昭临并没有立即想起自己的荣耀、别人对自己的夸赞。
而是,那双红红的、看着自己失望的眼睛……
他双手捂着自己的脑袋,似是生气,似是郁闷的低垂了下去。
为什么……阿姐不理解我!
为什么……好不容易立了大功,她还要说这种话语!
自己、自己只是想让她、想让父皇母后、想让所有人对自己刮目相看而已!
可是……
沈知微那些怀疑的语句,再一次在沈昭临耳边响起,那些话语如同寒冬的冰棱再次刺进了沈昭临的心。
良久。
沈昭临才放下捂在自己额头上的手,他的目光突然变的坚毅又冰冷。
呵……一定是……一定是自己功绩还不够,所以才会被别人怀疑!
只要自己再立奇功!
不论是阿姐,还是谁,还有什么资格来教训自己!
想到这儿,沈昭临站了起来,他掀起营帐的一角,目光警惕的向外探去。
……很好,果然没人。
接着,沈昭临蹑手蹑脚的往外走去。
今夜,他还有约。
他得去找那个人,那个给了他如此准确消息,让他立下奇功的人!
——
夜色如墨,皎洁的月光却在地上洒出了一条银白色的轨迹,似是条光洁的地毯。
可……沈昭临却不敢靠近。
他偷偷摸摸,避开了所有巡夜的士兵,他不想被这些军士看见,……不然、不然不就正应了沈知微的猜测,这场大胜,不是靠的他的实力,而是另有原因么?
其实,沈昭临心里也有一丝莫名的怀疑,但……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总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炙热的自尊如同一把火焰早就把他的理智烧了个干净。
走了半晌,终于到的那个人的营帐前。
还未进去,沈昭临便看见那人的修长的影子被烛光打在营帐上,许是夜风鼓动,左右飘摇,让原本应是玉立的影子,此时此刻却偏偏有点像护国寺壁画上所绘的飘摇鬼影……
但,沈昭临终是咬咬牙,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心理,他探出手真要掀开那营帐的帘儿,却听见。
“来了?”
帐中那人似是等候多是,只是见得沈昭临探手进来,便已有了反应。
“嗯……”
沈昭临闷声应了一句,闪身进了营帐,等他熟练的卸掉披在身上躲藏身影的玄色披风时,他抬眸正好对上了那人的眸子。
平静、淡然,仿佛寺庙里泥塑的佛像般的眼睛。
这人不是沈昭景,还能是谁去?
“如何?这情报给的准是不准?”
沈昭景看着沈昭临动作还有丝戒备,他也不急着把自己的底透出去,反而先拐弯抹角的问了一句。
“很准,五哥今日没去参加宴席么?”
沈昭临还是有些警惕,他看着沈昭景的眼睛,身子却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呵,你知我向来信佛,常年茹素,不沾酒肉的。不过,就算不参加那宴席,五哥也听到你是大胜的大英雄了。”
沈昭景也不管沈昭临那警惕的神情,他当没看见一般坐回了自己的长椅,然后点上了一炉熏香,幽幽香气在营帐里顿起。
见得沈昭景如此放松的神情,又许是那壶炉香的功效,沈昭临也被感染,神情一时没有那么紧张,原本绷紧的肩膀也垂了下去。
他摸了摸鼻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谦虚道。
“也……不全是我的功劳,明湛哥他们也是出力不少。但、但最重要还是五哥你的消息……”
“什么话呢,自家兄弟,大家都是为了保家卫国,谈什么你我?更何况啊,这有价值的东西得在有实力的人手上才能发挥出它全部的价值,如是我拿给那路边的乞丐、那营里普通的军士,他们能立如此奇功么?
说到底,还是阿翎你自个勇猛聪明!”
沈昭景一边说着话,一边给沈昭临递上自己刚沏好的茶水,招呼着沈昭临坐下去。
“谢谢五哥!”
听得沈昭景的夸赞,沈昭临一脸开心,原本还有一丝的戒备此刻荡然无存,他乖觉的顺着沈昭景的指令就坐了下去。
两人就这么喝着茶,也没急着叙话,可沈昭临却是一边喝着茶水,心里涌起了万千思绪。
早些沈昭景入营的时候,他心里是记着沈昭景害自己坐牢的仇的,可是、可是后来见得沈昭景痛哭流涕道歉,沈昭临本就单纯,这种恨意就消散了几分。
再到的后来,他受人挑拨揍了沈昭景,沈昭临都以为自己要被告上一折,可沈昭景居然没有,反而还宽慰他,是那小兵的错,沈昭临对沈昭景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去。
而到现今这有利的情报……还有沈昭景嘴里夸赞……
沈昭临越想越觉得沈知微劝他少和沈昭景来往的话语全是虚的。
眼前的五哥,人那么好,当初定然是被李贵妃他们所欺,所以才犯下恶事,今时不同往日,他就要与五哥重修旧好,等他来日得了大功,一定骑马昂首挺胸从自家阿姐面前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