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做什么?!”
刚才顾全颜面,沈昭临一直没有发作,可他到底是藏不住事的性子,看的沈昭景的动作,他可容不得别人伤害沈知微,立马把忍了多时的刺儿全亮了出去。
一时场面霎时安静。
这的确不是其他人能插手的场景,毕竟一个是陛下五皇子,一个是陛下七皇子,一个是监军副使,一个是监军。
两人僵持,除却沈知微和萧景珩其余人的确没有插嘴的余地。
看的沈昭临的动作,沈昭景顿了顿,忽地掩住颜面,居然发出了一阵泣声。
“唔……都是为兄的错,今日两位皇弟、皇妹与在场诸位嫌恶孤,也是孤罪有应得的事情……
可孤还未向诸位正式道个歉,当日被母妃蛊惑,犯下诸多错事,险些害了昭临弟弟,更连累萧老将军!”
沈昭景越讲越激动,虽是捂住脸,但是泪滴依然顺着指尖、面颊往下落了去。
“这些日子来,每每思及,悔恨难当!幸得父皇宽宥,今日才有了机会向二位皇弟、皇妹与诸位玄甲军将士请罪,但求……但求给孤一个、一个赎罪的机会!”
说罢,他越哭越悲,一时踉跄,竟真伏地不起,而众人见他双肩头怂动的样子,似是真的痛悔至极。
在场众人大多都是五大三粗的儿郎,何时见过如此场面,一些心软的人居然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沈知微侧耳听取,尽都是些原谅的语句什么“看起来不像是假的”、什么“我也听说了是五皇子母妃的过错,他也是怪可怜的”云云。
一时间,整个酒宴都涌起了同情沈昭景的氛围去。
刚才还像只小兽对着沈昭景怒目而视的沈昭临也蒙了,他想过沈昭景会扑过来刺杀阿姐、想过自己和沈昭景拼死搏斗,可……可他万万没想过记忆里那个的那个一向机敏的兄长居然会伏地痛哭,这大大超越了他的预料。
沈昭临看的他哭的真切,也不免动摇起来,低声望向沈知微道。
“阿姐,我看他不像是假的,是……真的悔过了么?”
听的此言,沈知微唇角微勾,指尖轻轻点了点弟弟的手背。
“阿翎还记得么?咱们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画眉?”
“唔……记得,可那和这儿有什么关系呢?”
沈昭临不明所以。
“它日日啄人,后来病了,蔫头耷脑地缩在笼角,看着可怜极了。”
沈知微笑着,眼前沈昭景真切的哭音绕不乱她眼底的半丝凉意。
“你那时心软放它出来,结果它病一好,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啄了你的眼睛!”
沈昭临听完,错愕的看着自家阿姐,难道姐姐的意思是……
还没等他完全明了,沈知微已然笑着端着酒杯往沈昭景走去。
“五哥哥这是在做什么呢?往日的事儿都过去了,既都是误会,大家说开了便好,以后大家还是一家人。”
沈知微弯腰扶住地上的沈昭景,脸上的笑意暖暖的像三月照着春阳的迎春花一般,仿佛她真原谅了沈昭景。
可实则呢,沈知微指尖虚托着沈昭景的手肘,远瞧是两人亲昵搀扶,实则她连碰也不愿意碰上沈昭景半点,只是表面上的兄妹情而已。
沈昭景自然也识得,他也不说破,反而顺势起身,一边擦拭眼角的泪滴,一边哽咽道。
“皇妹宽宏,为兄实在是……唉……”
嘴里是哽咽的话语,可是沈昭景的内心,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群蠢夫!哼!
刚才他伏地时,早就把在场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在场所有人都被他的表演惹的动容起来了,唯独只有两人最是清醒。
一是那坐在主座的萧景珩,他全程冷眼盯着自己,仿佛和自己认识良久,早就把沈昭景看的肠穿骨透一般,一点都没有被自己的哭声所动容。
甚至还在沈知微扶住自己的时候,手立刻按到腰间剑柄上去……
另一个,则是站在自己眼前的沈知微,她也是全程微笑着,只是那双眼眸从头到尾都冰冷的盯着自己……
哼……倒也无妨!
沈昭景心里明了眼前形势,一时也不执著,继续演着他的大戏。
毕竟嘛,戏还是要演完才更加真情实感的!
只见他放下广袖,再次抬眸与沈知微相对,脸上和沈知微是同样春风和煦的微笑,他言辞恳切道。
“……以后咱们兄妹同心共助萧将军凯旋!”
沈知微也笑着,和沈昭景同时举杯,在场所有人都齐声笑开来,都在共庆着这兄妹双方冰释前嫌的好事情。
可……
就在饮酒的瞬间,沈昭景眼角的余光轻轻落到了营帐的角落去。
那里立着一个人,正是拿着酒杯满脸错愕的,依旧用目光狠狠瞪着他的沈昭临!
沈昭景笑了,他放下酒杯,发自内心,真心实意的笑了。
呵!对,他的戏本就不是演给沈知微或者萧景珩看的!
这才是他心目中的上佳猎物!
优秀的猎人,从不会选狼和猛虎做为自己的首选!
第61章 珠联
◎他们之间不需要长篇大论,只要他一个眼神,她便能明白他心中所想,而她的每道指令,他也能的给她留出施展空间来,珠联璧合,合该是形容他们的◎
边城的风卷着细沙拍打在永宁城头的军旗上,发出猎猎声响。
自那日酒宴过后,沈昭景似乎真如他所说一样,是来赎罪的,行事作风恭谦到了极致。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了身,将自己案牍的军务处理完后,便去军需处帮着那些小吏清点繁杂的物资,例如箭矢、刀具,中午吃过饭后,又会去往军医处慰问近日在训练中受伤的伤兵云云。
起初,玄甲军的将领们还对他心存芥蒂,可一连多日,这位五皇子殿下谦逊得几乎像个军中书吏,毫无架子。
渐渐的,连最厌恶他的几个老校尉都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难道真是咱们错怪了他?”
——
“在看什么?”
萧景珩走到城楼上,却发现那上面已然有了一席杏黄色的身影。
沈知微听得转过身来,静默不语,半晌后伸出指尖往城楼下指去。
只见,不远处的马厩里,沈昭景正卷着袖子、不顾脏污的在帮着小兵们刷着马儿,还时不时传来他附和那些小兵开玩笑的语气。
“呵……礼贤下士,当真贤明!”
萧景珩见得,嗤笑了一声,嘴里虽然是赞叹的话语,但他眼里的讥讽,怎么看都不像是夸耀沈昭景。
毕竟,他前世就是这般被这个人欺瞒到差点亲手亡了大胤的,这世再见这般做派,他只剩下恶心。
可这话儿一出口,萧景珩忽觉不妥,连忙侧目向沈知微看去,生怕她又觉着自己再受此人蒙蔽。
谁知……
他一转头,对上的却是一双笑盈盈、水汪汪的眼睛,和林间小鹿一般灵动又俏皮。
萧景珩,心里一动,只差轻叹一句好看极了,幸好他自制力惊人忍下了话语。
不过,再端看那双眼眸里的笑意除了俏皮还有讥诮,似乎是在笑自己。
他看了看沈知微的脸庞,只见她挑了挑眉,眨了眨眼,虽是不说话,却已然把她想说的话,刻在了脸庞上——“你也知道啊?呵!”。
萧景珩心头陡然一松,长舒了一口气。
他沉默片刻,转头又问向沈知微。
“可要给他使些绊子?免得他再耍花样。”
这人前世害的他和沈知微那么惨,萧景珩觉着这世合情合理的。
却不想,沈知微轻轻摇头,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叠宣旨来,然后又拿出一只毛笔。
她像猫儿一般伸出舌尖往笔尖舔了舔,然后在宣旨上落下了一串娟秀的字迹。
“尔乃小人,君乃君子,君子当行大道,何须和何须与宵小争锋?徒污心性。”
墨迹未干,她已将纸儿折叠好了,轻轻塞进了他胸甲的缝隙里。
广袖拂过玄甲,不知是她袖里的香气,还是那素笺上残留的她的气息。
甜甜的,丝丝绕绕的,浸入萧景珩心底,他伸手忙不迭的摸上那张素笺时,那人的倩影已经施施然的下了城楼去。
萧景珩愣了半晌,有些失落又珍而重之的将纸笺取出来,细细叠好,然后放入了护心镜里。
铁甲冰凉,可那字迹透出的温度,直灼的他心口发烫。
——
大军在永宁城整顿数日后,已然兵马休整齐顿就等着萧景珩下令何时出征。
是夜,主帐内灯火通明。
“北胡今年遭了白灾,牲口冻死了大半。”
萧景珩手抵着下颚,他从主座起身,一身玄甲在煌煌烛火下泛着冷意。
踱步至沙盘前,萧景珩修长的手指重重按在沙盘上的一处隘口处,沉声道。
“春荒将至,想来北胡各部落的冬季储备也该消耗完了,现在他们只有两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