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万物,陈轩南率先会考虑哥哥也得有,当然,有就行了,哥哥的不能比他的更好。这是必须的。
特斯拉就停在小区南门附近,陈轩北上了驾驶座,看到副驾的陈轩南,座椅靠背调得很靠后,头枕着双手,不知在闭目凝思些什么。
“目的地是哪儿?”他问。
“随便买了一班能赶上的,好像是去成都吧。”
车开了一路,行驶平稳,陈轩南躺在旁边,呼吸也很平稳,仿佛睡着了。
一次也没看手机。
“那边博物馆挺多的,都很值得去见识。要是不想受教育,就去看看大熊猫也行。辣少吃点,你不一定吃的了,但可以住得离小吃街近点,那里烟火气很足,可以帮你熏熏。”
陈轩南看着窗外,咧开嘴:“还是哥懂我。”
陈轩北:“少废话。”
顿了顿又问:“这周末你不是要回去看爷爷奶奶?突然就不去,跟他们说了吗?”
“……还没,实在提不起心情来面对,我怕我会莫名其妙哭出来,反而叫他们担心。”
他脸上还带着笑,语气也是戏谑的,但陈轩北却觉得,这是他的真心话。
“哎,哥。”
“嗯?”
“我好想成为你啊,我也想体会一下做什么都游刃有余,怎么样都会有人爱的感觉。”他随意打趣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换做是你,这种事,会比我做得更好,是不是?”
陈轩北回以他的只有沉默。
“我不知道,小南。”他直视前方,最终开口,“至少你拥有过了,不是么?”
陈轩南望着他的侧脸。
他想起前些日子某天下班时,陈轩北随手撂在玄关门口的一本书,后来又被匆匆拿上去了。
法国作家弗朗索瓦莫里亚克的《蛇结》。
紫色的封面上,是一颗被无数扭曲的蛇身缠绕覆盖的心脏。
他自然是没有那个耐心去读这么一本形容古怪的小说的。但出于好奇,还是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下。毕竟陈轩北也不是那种平时很酷爱读闲书的家伙。
【文学史上最畸形的爱:如果我跪下来吻你呢?】
网友是这样描述这本书的。
于是,他忍不住想,饶是完美如哥哥,可能也会有什么难以宣之于口的倾诉,心存些许求而不得的隐恨。
可他自始至终表现得得体又无私。
哥哥帮他挑选送她的礼物。
哥哥叮嘱他记得在各种节日和纪念日,要如何与她说话。
哥哥埋怨他不提早订一些精美餐厅与她共度。
哥哥吐槽他订的花不够大和漂亮。
有时他甚至会无法控制地在想,哥哥是在透过自己喜欢她吗?
可是……
可是想想也很荒唐,无缘无故,他为什么会对这么一个不过刚刚知道的相亲对象,在意到这种地步?
“到了。”
陈轩北在航站楼出发口的路边临时停车。
“我就不进去送你了,你到后给我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你平安落地。”
陈轩南嗯了一声,下车,关门。
他什么行李也没拿,手机、身份证与银行卡放在衣兜里,孑然一身,毫无累赘。
陈轩北把副驾车窗降下来,同他告别:“走了。”
“哥。”
他忽然又喊住他。
不知为何,这一声陈轩北听出了他小时候的语气,那种惶惶然的,把他当作靠山的语气。
陈轩北转头去看他。
陈轩南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车窗,语气艰涩:“你说,我还会拥有幸福吗?”
陈轩北的眼睛微微闪烁,像极了天上的星。
天上的星,忽明忽暗,他小时候以为,那是通往宇宙的路上给行人照亮的灯。
长大后才发现,原来宇宙既无路,也无灯,它浩渺如斯,如此的触不可及。一颗彗星自其中旅行经过,几万光年的距离里,很可能连一个原子都碰不到,寂寞得无以复加。
好在他有哥哥。
“会的,小南。”陈轩北毫不犹豫地说,“一定会的。”
第96章 布洛德
◎我曾经一度很想养一只猫。◎
叶青溪努力压抑了一路的情感终于撑不住了。
“好,你帮我找对象,我谢谢你。但你找个在本地当体育老师的,跟我说人家有编制,稳定,什么意思?意思是我要真跟人家谈,我得把我的工作辞掉回来,迁就他呗?”
林幸香本就对她的工作嗤之以鼻,这时候更急不可待道:“你早点不行吗?天天在那都不知道瞎捣鼓些啥!还搞什么白酒!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你看谁跟你似的搞些乱七八糟大老爷们才喝的东西?不正经!”
“妈!”
“不服气?你让你爸说说,他那酒厂里有几个正经小姑娘上班的?老叶,老叶!”
老叶闻言赶过来,脸上不耐烦得紧:“闺女才刚回来,不能少吵吵两句吗?一天天的就不让人清静一下。”
林幸香拿蒲扇打他肩膀头子。
“终身大事重要还是你清静重要!让你说话呢,你快说!”
老叶脑袋一缩,瞅着坐在床边显然气坏了的姑娘,粗着嗓子道:“哎,你妈那是怕你跟我似的,染上酒瘾。你要不先去见见人,说不定还行,那不两个人努力努力,就也有机会凑在一起过吗?”
叶青溪怒不可遏,浑身打颤:“不是让我当儿子吗?还在这生怕我嫁不出去,这是儿子的待遇吗?叶怀江要是还活着,你们也会这么对他吗!”
这个名字仿佛家里的禁忌,令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林幸香愣了一秒,扯着嗓子疯了似的尖叫起来。
她柳眉倒竖,眼睛淬了火,扑上来就要打叶青溪耳刮子。
叶青溪勉强躲过去,靠到书桌边。
“不许你提他!你还有脸提他!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叶青溪的嗓门更大,气势更足,她挺着胸膛,直着腰,目光如炬,“你们养谁认真养了?你们是他爹妈,我又不是,怎么好意思怪到我身上!”
林幸香咬牙切齿,目眦尽裂,又尖叫一声,要冲上来揍她,被老叶勉强挡住。
老叶红着眼冲她大吼:“你闭嘴!明知道你妈心里对这事儿过不去,还故意提起来刺激她,你还有点良心吗!”
“她不惹我,我也不会惹她!”叶青溪哽着说,“我就算活得再卑微,工作再垃圾,也轮不着她来瞧不起我。”
林幸香嚎啕大哭,还要再骂,什么没良心、白眼狼、不如狗的,老叶在旁劝不住,狠狠瞪她一眼,架着濒临崩溃的林幸香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也是在这时候,叶青溪于泪眼之中模模糊糊看到他们的背影,不知为何,那身影比她印象中高大的模样矮小了许多。
江江的死,对谁来说都是一道永远无法治愈的伤疤。
叶青溪躺倒在床上,任自己默默流泪。这眼泪也奇怪,分明是流在外面,却好像也流进了心里,令人心口越发酸涩。她想去无数伤心事,想起江江浑身包满纱布,又哭又嚎痛不欲生的模样,想起他特意爬到楼顶,翻窗户跳下去的决绝。她想起林幸香那时因为悲伤过度昏厥过去的场景,想起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充满发自内心的恨。
“怎么死的不是你我呢!江江啊——”
她把自己同样被纱布包裹着的手伸出去,想去摸林幸香垂下去不断耸动的头。
多想妈妈也看看她。
林幸香哭得几乎不成人形,只顾着念叨弟弟。
叶青溪当时也在恨,恨自己怎么只是被烫伤了手臂上的一小块皮肤,为什么只是轻度烫伤,那伤口这么快就愈合,过了一段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所有人都认为她从未受伤。
*
老叶不太会做饭,他把叶青溪喊出来给自己打下手,烙葱油饼。拌了咸菜,还煮了玉米榛子稀饭。
叶青溪一直闷不吭声,老叶一个命令她一个动作,跟个机器人似的,绝不多做。
老叶唉了一声,忽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啊,可省心了。”
“我都没印象家里谁喂过你,好像你很小就自己吃饭了。”
“你妈弄个清炒油菜,我给你盛碗米饭,你都能香喷喷吃一大碗,还从不挑食,给啥吃啥,邻居都夸好养活。”
“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闷闷不乐跑回来,哭着说自己没有第一批当上少先队员戴上红领巾,很难受。”
“后来你妈专门跑去找老师,才搞明白原来第一批全都是老师的孩子,那你妈也是唇枪舌剑帮你跟人家吵了一架的。”
“后来你的字写得好,还被老师当着全班的夸奖。你妈也是拿着到她单位里去跟人炫耀了一圈的。”
“她生日的时候,你给她买了个两块钱的小戒指,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叶青溪低着头说。
林幸香那时候好高兴,眼里泛着光,激动道:“我闺女给我买戒指了!哎哟,我闺女真想着我,真好!妈妈真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