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罗的住处林映春并不知晓,故此跟着丘吉在街巷中穿行,一刻钟过去,她腿都快走断了:“我说你能不能找辆马车!”
丘吉理都没理他,拽着他闷头就是走,就在林映春要罢工时,他在一户青砖绿瓦造就的门户处停下了。
门口把手的人瞧见他,并无往日的欢喜,脸上煞白一片。
丘吉心底升起的那点希望在家丁不断的颤抖中被蚕食鲸吞,他面色铁青地上前,却被家丁拦住。
“丘公子,小姐说她不想见您,您还是回吧。”家丁们一脸为难,丘吉定定看了他们一眼,拎着林映春转头就走。
家丁们见状松了一口气,悄悄往门内看去,心中升起无限悲哀,真是可惜了他家小姐,那样美好的一个人,这么就遇上这等荒唐事!
丘吉带着林映春离开府门,一言不发。
“改日再来也好。”林映春跟在丘吉身旁,不经意插嘴。
丘吉捏紧林映春上臂,林映春皱眉。
只见他靠近一面墙,脚下用力,天旋地转之间,林映春的脚已然落在墙内院中。
不管林映春作何反应,丘吉扯着她,躲过丫鬟仆人,轻车熟路地从院子里绕进厢房。
还没靠近,林映春便一鼻子撞在丘吉后面。
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林映春捂着红彤彤的鼻子,正要发怒,却见丘吉盯着厢房门口的人一言不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左森。
彼时的左森,站在厢房门口神色纠结,一会儿对着房门怒目而视,一会向着府外不知何处露出惋惜与同情,还有未曾说出口的愧疚,面色复杂……
厢房内适时传出尖叫,花瓶砸碎的声音接连而起,丘吉目眦欲裂,如果说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那他简直罔活此生!
背后长刀不知已然出鞘,林映春赶在他要冲出去的前一刻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不用冲动,若你现在出去,左森帮你还是帮他?还有……”林映春顿了顿,丘吉微微侧目。
“还有,你真的是高崎的对手吗?”
丘吉沉默了,连带着手中的长刀都失去几分锐气。
再怎么样,高崎也是个武将,有左森在场,若不能一击致命,等待他和红罗的,将会是无休止的噩梦。
见丘吉有松动的迹象,林映春趁热打铁,轻声道:“若不能一击即杀,不如蛰伏,趁他病,要他命。”
轻飘飘的语气从他嘴里说出来,听在丘吉耳朵里,完全不符合眼前人面相上那股清秀和善之气,他不由得想到了皇子朗,陆岳那家伙身边的女子,正是个十分可恶却又十分厉害的“潜伏者”。
为着她闹的那一出,皇子朗现在还没醒呢。
铮!
长刀入鞘,发出一道不轻不重的锐声。
左森像是听到了,视线向着两人隐匿处望过来,林映春急忙扯了一把丘吉,将他拽到灌木丛深处。
树丛动了动,一声独属于男人的痛呼从树丛的对立面也就是丘吉身后的厢房传来。
房门大开,林映春抢在丘吉前面透过灌木丛,清清楚楚地看见高崎粗眉倒竖,大掌捂着脖子怒气冲冲地走出来。
丘吉借着她扒开的缝隙,视线落在房内,双目瞬间变得通红,右手又放在刀柄上,咬牙切齿。
“无耻!”
厢房内,高崎身后,红罗脸上的泪痕早已哭干,她跌坐在满是碎片的毯子上,手中高举一片碎瓷,瑟缩在那里。
丘吉的手在刀柄上松了又紧,最终归于平静,在高崎与左森走后,带着林映春原路出府。
林映春眼尖,走时又看了一眼红罗,她身后零星还扎着几枚碎瓷……
府外,两人站在小巷拐角,都变得沉默寡言。
“你走吧。”丘吉率先道:“无论你是谁的人,今日……多谢。”
林映春欲言又止,丘吉猜到她要说什么,嗤笑一声:“不论你是谁派来的,都无需再说,我不会背叛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林映春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林映春忍不住地磨牙,语气铿锵有力,斜了丘吉一眼,似乎觉得自己这样说,对面的人就能被策反。
出乎意料的是,回应林映春的是几个呼吸的沉默,他喃喃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与瀛国有何关系呢?”
他爱他的故乡,即使高崎辱他至此,他也不曾想过要用背叛来报复。
林映春见说不动,很少不甘,装也不装了,道:“你知道皇子朗身居高位是为了什么吗?”
这话问得丘吉一怔,自古以来哪位殿下不是为了皇位,才拼尽全力地夺权?盛国也不例外吧。
“很久以前,皇子朗的未婚妻尚在人间,就在两人即将拥有一段美满姻缘时,只因一个人,满盘梦碎。”
第44章 放箭
“住口!”
林映春向丘吉谈起皇子朗的忘事,刚起了个头便被丘吉打断。
丘吉大怒,声音猛地拔高:“我见你为了盛国忠肝义胆敢与我同行较量,是条汉子;可你也不能拿我的私事当做玩笑来编故事!”
“你多少年没回家了?”
一句话让丘吉沉默下来,片刻后:“与你何干。”
林映春定定地看着他:“我观你盛国话一流,甚至毫无家乡口音,定是许多年没回去,故而不曾知晓皇子朗的过去。”
丘吉敛下情绪深思,他确实很久没回去过了,而皇子朗,也恰是近几年才从诸位皇子中脱颖而出。
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丘吉暗暗想着,看向对面的青衣男人。
两人此时距离不过几尺,林映春面具绑带微松,她伸手加固,不小心露出来的侧脸轮廓落在丘吉眼里越发地眼熟。
“你——”丘吉瞪大了眼,他终于明白那股熟悉感由何而来:“你的胆子可真是……”
竟然是她!
“你还敢回来。”丘吉的语气五味杂陈,有震惊,有好奇,唯独那股恼火少了很多,更多的是欣赏。
为了盛国能做到这种地步,他不由得对这个男装打扮的女人刮目相看,他仔细瞧了瞧她的脸,柔美的轮廓用妆造掩饰得极好,难怪自己一时看走了眼。
“为何不敢?”
林映春知道他不会一直看不出,此时却毫不在意。她眼神悄悄撇过巷口拐角处,那攒动的影子正蠢蠢欲动。
不得不说,陆征手下没有一个吃白饭的。底气更足了,林映春昂起脑袋,与丘吉对视,接着说道:“皇子朗报仇之时我就在他身边,甚至,他的仇人是由我亲手奉上。”
既然已经摊牌,那便没什么好隐瞒。
丘吉你了半天,憋着一口气始终没说出那个名字。
“你的话是真是假,我自有法子证明。”
丘吉神情认真,说得信誓旦旦,但林映春知道,这件事无论是真是假,都不妨碍他内心的动摇,难道他会眼睁睁看着红罗走上与皇子朗未婚妻一
样的路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丘吉回到高崎府邸,找到正田和其他随从,旁敲侧击过后,本就冰凉的心坠入冰窟。
他当然想骗自己,有他在,红罗一定会坚持,但她真的会吗……一想到林映春最后那几句话,联想到某种可能,丘吉心如刀绞,面色变幻间逐渐狰狞起来。
“来人,把陆公子请过来。”丘吉吩咐道。
谁都没注意到,窗外有道人影一晃而过,迅速走远了。
林映春守在高崎府外许久,没等到想见的人,失望地出了城门口。
待她返回盛国军队的驻扎地,陆征早已接到探子送回来的消息,迎上前去:“可有见到人?”
明知故问。
林映春撇撇嘴,想起自己看见的拿几个人影,分明是他派来的探子无疑,还要在这里装作不知道,心机深沉!
“并未见到,想来是约定的时间未到。”
“那可难办了。”陆征身后走来一人,由远及近。
林映春认出了这声音,昨夜帐中密语……
她抬眼望去,望见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男人,正向陆征小声说着什么。
开始时陆征面无表情,不过两息时间,面色大变,甚至来不及让林映春开口询问,便召集人手,向着下京城迅速前进。
“出什么事了?”林映春坐在马车上颠簸了一刻钟,实在坐立难安,探出脑袋随便喊了一个士兵过来。
“不管你的事。”
士兵丝毫不怜香惜玉,面对着林映春这样的柔弱女子,脸生硬得紧,嘴巴绷成一条直线,臭极了。
林映春见状,识相地缩回马车,她可没兴趣在这种时候去挑战陆征的耐心。
而此刻,高崎府邸内已闹翻了天。
“让开!”丘吉看着面前拦路的左森,眸色通红。
左森面色复杂,嗫喏着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张不开嘴,最终握住丘吉持刀的手腕,凑近了说道:“红罗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