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宋怜先去了一趟东府,又去寻了几户曾与平阳侯府有仇的人家,回郑记找掌事程老,想把铺子盘出去,攒一些银钱。
郑记从一开始就是用她自己的钱安置的,这么多年,偶尔也有起落的时候,但再周转不开,她也没用过侯府里的钱,卖出去,倒也跟平津侯府无关。
伙计们正激动的议论着什么,宋怜听是朝政,还事关阉党,走得便慢了些。
“高家军精兵三千押送粮草,竟然在广济被劫,大火烧了两天,粮草烧没了,你猜怎么着?”
“那粮袋里面装的,根本就是枯草稻秸,下面放的都是石头,真正的粮草就是中路军押送的那些。”
“要不是国公世子料敌先机,使了这么一出障眼法,这几百万石军粮说没就没了。”
“今天又有捷报进城,想必羯寇很快就会被打得落花流水,正所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有高家军在的一天,大周就有安平的一天!”
宋怜听了,知道她必须早点起程,否则等李莲回到了京城,倘若因战事得了圣恩,府制再上一个台阶,戒备也会更森严,于她来说,就更不利了。
第26章 影影绰绰听她吃痛。
恒州参合原,秋风里血腥味残烈。
副将李益带小队人马探路回来,已经过了真正愤怒的时候,“前方二十里有羌族兵囤驻,依草垛数目,路上马蹄印,足有七万兵马。”
参将崔曙色变,他们血战六日,以四万的兵力,杀羯人十万大军,突围到参合原,现在士兵身上的鲜血还没有干透,羯人死伤七万,高家军伤亡两万。
剩下两万人里,伤兵七千。
就算战力再强悍,这样疲累伤残的情况,怎么应对羌胡七万兵马。
崔曙手中长刀甩在地上,怒愤填鹰,“郭庆这个狗贼,我崔曙要是能活着出去,定舍了这颗脑袋,也要将他碎尸万段!”
“报————”
“报,将军,抓到两名羌王奸细!”
四名斥候压着两个羌胡打扮的胡人。
兽皮弯刀的胡兵挣扎着想起来,“吾等不是奸细。”
“高将军,我们战场上见过,上谷一战,将军伤我羌兵六万,我羌夷痛恨也佩服,今日吾羌王,派吾前来与将军共谋大计。”
崔曙暴喝一声,拔了士兵的长刀,“羌贼,尔等鼠辈,我大周与你不共戴天,共谋什么大计!”
羌夷被押跪着,也不动怒,视线扫过一众将领,还有持着兵刃的残军,笑道,“郭大将军既然已经与羯王设下了埋伏,要让将军送死,高家军埋骨参合原野,又怎会让将军带着这些兵回去,想必将军也知道,除了后面的追兵,东西向一面是右贤王大军,一面是郭庆的兵马。”
马上的男子身形伟岸,落入绝境,与羯人大军连战六日,竟然也寸土不让,杀羯人兵力过半,一路突围到参合原。
漫说是羌王,就是王上营帐里的将军们,也没有不震骇的。
羌夷希望此人能为王上所用,“不瞒将军,我王与将军存交好之意,放将军过山,您的这些士兵兄弟不会枉死,我王没有羯王那样贪心,郭庆许诺羯王恒州二十四县,我王只朝将军要稷山以北的草原,若不然,我羌王亲率七万大军,在前头等着将军。”
“放你娘的狗屁!”
崔曙暴怒,面涨耳赤,几乎崩裂了肩背上的伤口,“我大周的土地,你休想拿到一寸!”
其余人亦怒不可遏,举刀上前。
高邵综抬手,身后将士们暂时压了怒火。
高邵综勒住缰绳,“与外族通敌,是灭族死罪,羌王说笑了。”
崔曙变色,“将军——”
“将军不可——我等宁愿战死——”
羌夷却是大喜,“这么说将军同意了?”
高邵综道,“郭庆不仁在先,也休怪我不义。”
示意两个斥候松手。
崔曙要暴起,被参军岑中适稍一示意,脑筋里转得快,口上还是咒骂着,“高邵综——通敌叛国,你对得起老国公吗?对得起圣上吗!”
李益让两个亲兵将崔曙堵着嘴拖下去,叩首行礼,“大将军早该如此,吾等只听大将军号令。”
高邵综将手里的干饼抛给岑中适,朝羌夷道,“我带六百伤兵先过浑河。”
羌夷听了,连最后一丝怀疑也放下了,高邵综敢一个人带六百伤兵过浑水山,入七万大军军营,便再没什么好担心的。
羌夷与各位将军拱礼告别,迎来无数唾骂,大致扫过一眼,见只有三分之一的高家军面有义愤不满,心里有数,与随令一起上了马,“高将军,请。”
高家军令行禁止,六百伤兵两两共骑一骑,离开时悄无声息。
等队伍远去,有士兵憋不住了,“稷山北面的草原,那里也住着我们的同袍,而且让出稷山,西北边等于失去了一道长城,我就算战死,也不想做卖国贼——”
“是啊——我也是——”
“我也是——杀出去,死在这里,骨头也是干净的——没有对不起父老乡亲——”
李益早发现将军点走的三二营,六百人里,有三百人确实是受了伤,不过只是伤口流血看着吓人的轻伤,短时间不影响作战,有三百人则是精兵,听见大将军点营时,立刻装起了腿瘸病弱。
崔曙暴喝一声,让吵嚷的人都闭嘴,朝岑中适看去。
岑中适捡了根枯枝,在沙地上比划,“李益你带三千兵马,西行迂回,潜伏浑水山南侧,崔曙你领七千兵马,往北侧,一旦羌贼营中起了骚乱,立刻攻打羌族北门,不要恋战,把羌兵引出营地,越多越好。”
崔曙拍了下脑袋,北门佯攻,南门主攻,拿下浑水河,这一战,再打一次以少胜多,杀他个片甲不
留,也不是不可能。
岑中适拿着手里的干饼,缓声道,“那是羌王的营帐,里面不缺吃的,也不缺止血的药,都打起精神来,是把骨头埋在这里,还是凯旋班师,就在今日了。”
“是——”
捷报传回京城,锣鼓喧天,宋怜与司政官家眷卢氏交往,打听消息。
司政官卢纶管军粮配给,战事一天不结束,粮草补给调运便一天不会停歇。
她未必能从朱氏这里打听到运粮路线,但卢纶单给三常侍李莲准备的银钱用度,目的地一定是李莲所在的地方。
只接连五六日周旋,结果让人失望,李莲这个不上战场的监军,位置竟也时常变动,卢纶想送的东西,经常积压在某个地方,东西送到,人不在那里了。
这样就算她一切顺利到达目的地,李莲也很有可能去了别的地方。
她的速度,也绝不可能赶得上朝廷八百里加急军报。
宋怜回府,一张官舆图已被她反反复复看了上百遍,几乎将一笔一线映进了脑子里,想着这段时间听说的战事消息,以及在卢府打听到的动向,嗅出一丝不寻常。
最近一次消息里,李莲竟然舍弃了繁华的恒州,去了朔方那样的苦寒之地。
但不管李莲去哪里,去新兴郡取李莲人头的胜算,都不怎么大了。
多般筹谋,不得其法,也只得暂且忍耐,宋怜重新捡起了酿酒术,她以要为陆宴亲手酿制兰陵美酒的理由,承诺永远不贩卖兰陵酒以及秘方为条件,买到了进寒山坊学习酿造的机会。
她每日去酒坊学两个时辰,小一个月过去,已有所得,今日跟着大师傅学识味,回府的时辰晚了些。
走在街上想着如何把兰陵酒改良得更醇厚更别致,听见兵马奔袭的声音,转头去看。
铁甲卫闯进国公府,门房的仆从正要说话,刀柄砍下他的头颅,血淋淋滚落了一地。
“贼子高邵综,勾结羯寇,投敌叛国,恒州三十县失守——”
“贼子高邵综叛国——恒州三十县失守,罪不可赦,高氏一族夷灭九族,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贼子高邵综勾结羯寇,致二十万大周军死于蟠羊谷,蟠羊谷尸山血海,此罪孽,不容于天地,当受千万人唾弃!”
报令一道接着一道,宋怜立在路边,听着从国公府里忽起又戛然而止的哭喊声,似乎能看见里面尸横遍野的情形。
那日高邵综说起过,高氏一族三百一十二人,除了领兵在外的高绍综,高砚庭,还剩下三百一十人。
宋怜抬头看看天,烈日昭昭。
箱笼,家用,禁军们出入,刀上沾着的血流下台阶,最后抬出的,是一具具尸体。
千柏悚然,为失守的恒州三十县,也为前几日还因捷报,被天子诏入宫赴宴的高国公,和太老夫人,短短不过数日,竟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此处为是非之地,千柏低声劝,“夫人,回府罢。”
宋怜抬步往回走。
纵然有禁军清道,街面上依旧哗然声一片,都是不可能的质疑声,有人不肯相信,大着胆子问,“会不会是消息有误,高家军怎么可能叛国,高世子怎么会通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