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怜抿唇笑了笑,“这几年我月事一直都不算准的,无碍。”
清露犹犹豫豫,没再说什么,宋怜猜王极定是事先交代过什么,她曾服用过绝嗣药,安排在她身边用的人从来也不会提子嗣的事。
只她心里竟有些不安,睡觉前给自己把了脉。
天气暖和后,她的病情渐渐好转,她不耐看医师,王极他们也不敢多话,算下来她已经有个半月没有见过医师了。
可她是服用过绝嗣药的。
第184章 脉搏关中
十二月岁正,是冬日难得的晴天,晨光刺破混沌的云层,拨云见日,天子殿前玉阶上雕刻的苍龙栩栩如生,庄严威慑,禁军武士次第推开殿门,文武臣将依官秩列位见礼,声入云霄。
新朝已祭祀天地,告礼太庙,惠此州国,以绥四方,定号为绥,年号建武。
今岁为建武元年。
礼官宣告《社稷令》之后,是恩诏令,收归四方兵器于长安,减免赋税,以惠天下百姓,封赏百官,提拔有功之臣,新朝开立之初,已有欣欣向荣繁荣昌盛之相。
新帝登基,举国同庆,解宵禁,宫外七十二坊喧腾热闹,宫中正元殿设宴,天子离开后,臣子们宴饮闲谈,只不过因是三疆臣佐,相互之间并不熟稔,加之各士族之间关系错综复杂,便是有美酒助兴,也热闹不起来。
相互言语间也十分谨慎。
周弋端着酒樽,走到安王面前,施行一礼,声音压得很低,问出口之前,白皙的脸先涨得通红,“安王殿下可知道……皇后的消息,皇后……”
原以为今日能见到她的,自从蜀中一别,再没有她的消息,他也是前一久才偶然得知她的身份。
震惊过后,想见见她,看看她还好不好。
高砚庭抬酒饮尽,才掀起眼皮去看面前直愣愣的男子,这人原来是广汉郡守令,一根直肠子,若非秉性中正心怀百姓,无论如何是做不到六百秩以上的高官的。
身边若有厉害的谋士,他能成就一番基业,若没有,那就只能在宗正太常的位置上蹲到老了。
少见年过三十,当过蜀中之首,现在坐在宗正太常的位置上,还能有这么清澈的眼神的。
就是个书呆子。
只不过清澈有清澈的好处,似周弋,虽和她关系匪浅,但从未惹过兄长猜忌,似凤栖梧、裴应物这样结了亲的,也安心,譬如张昭,陆宴,月前收到消息,张昭已远走辽东。
张昭是能臣,但也在暗地里培养势力,在边城待不下去,自然是因为有人不容他。
陆宴虽活着,但陶县的暗探传回消息,陆宴每日忙于浊河的水防工事,救陶县、河内的百姓于水火,用的是病重的身体,好似点着的油灯,拼着命要将最后一丝力气耗光似的。
至于他这个被封为安王的弟弟,纵还没有结亲的打算,也不得不先寻个姑娘,假结亲敷衍过去。
兄长能知人善用,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三疆的臣子没有不敬服的,但和她相关的事例外。
她的消息,莫说不能打听,便是偶然知道了,最好也只做不知。
因着是蜀中旧人,挂念她正常,高砚庭也没瞒着,“前段时间病了,现在已经好了,放心,过一久应该会进京的,介时自可觐见。”
周弋猜当是二月十五日。
这是太常寺定下的封后大典。
以她的才能,能做一国之母,那再好不过了。
再过一个月便可亲自见到她,周弋端着酒樽离开,高兴了不少。
高砚庭往上首的空了席位上扫了一眼,预感不是那么好,旁人看不出来,他却知道兄长从临都回来以后,心情一日沉过一日,若两人之间没有问题,她当真愿意做这皇后,必不会如此。
但已不是他能插手的。
高砚庭长叹一声,朝上前敬酒的臣僚随意敷衍几句,顺走了案几上的酒壶,大步跨出正元殿,往书房走去,毫不意外书房的灯亮着。
废帝李珣继位后摆着个勤政爱民的样子。
可这一月来,连李氏王朝的旧臣私底下都开始叫起苦来了。
张路要禀告,高砚庭不耐繁文缛节,抬手就把他给打昏了,推门进去,先嗅到了酒香,惊诧不已,兄长并未处理政务,案几上没有文书。
“兰陵酒。”
高砚庭跨步过去,翻坐到案几上,端起酒盏闻了闻,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纵他是个喜酒的,也觉得这酒烈了,往正拎着酒壶的人看去,登时眉头大皱。
“她还是不想做皇后么?”
高邵综并不嗜酒,纵心中烦郁,终是滴酒未沾
,她没有不愿做皇后,只是与他预想的情形不相同,她没有因为做皇后这件事高兴欢喜,日后也绝不会为这件事欢喜。
她体贴入微,这一月隔几日便会写了信差人送来给他,但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高砚庭沉默半晌,换了另一件事,“就算是要兄终弟及,能不能让我回边关再混几年——”
高邵综反问,“储君跑去了边关,羌胡岂会放过良机,朝臣确定不了储君的人选,另起心思的便多了,你需要留在京城,直至你诞下子嗣,届时或可再议。”
高砚庭气结,正待反驳,外头王极见礼求见,便止住了话头,看了眼外头天色,从案几上下来,翻窗离开了,他知道每日戌时,王极都会将临都的消息送来书房,他已在心里将其尊为皇嫂,她出现危险他去救义不容辞,却并不想听见她日常都做了什么事,用了什么膳,今日又说了什么话,笑没有笑过。
守在殿外的禁军知是安王殿下,全当没看见,王极将信送进去,本以为这一封和前几日的一样,只记着些主母的日常,不想主上拆开扫过一眼,竟直接从案几后站了起来,脸色大变。
宋怜以学医的理由把林流霞请进了别苑,她支开两个婢女清露和何观,让林流霞给她把脉。
她一直紧盯着他,见他面色如常,紧绷了几日的心松快下来,几乎要长呼一口气,就说她医术不精,也从没把过女子身孕的脉,光靠医书上的描述,怎做得数。
“有身孕了。”
林流霞高兴欢喜的声音却似冬雷,叫她连呼吸也窒住了,“我服过绝嗣药。”
林流霞取了笔墨,准备写调养身体的药方,对此一点不意外,当年太孙李珣受谄臣挑拨,不信任她,忧心她有了子嗣,将来蜀中基业会拱手让给外人,为免两人之间生了间隙,她服下绝嗣药,来福愤愤不平,两个婢女清莲清荷觉得李珣欺人太甚,来找过他。
经他手的药,怎会让李珣看出破绽,那李珣果然没查出什么,当初他观她脉象,知必是幼时遭了什么难,留了病根,极难受孕,配了药丸交给婢女清莲,叫她服用,需得连续服用半年,方可见效。
后来昭华殿大火,她失去了踪迹。
他还以为药程断了,没服用完。
这药如果断了,不孕的症状可就再治不好的。
林流霞大致把清莲来福几人做的事说了下,北疆斥候请他来时,给他看过她的脉案,这会儿不由庆幸几个医师下的药都还算温和,没有伤到胎儿。
林流霞已经开始期盼这个有着她血脉的孩子了。
宋怜从袖袋里摸出一个荷包,上面绣着莲花的图样,这个荷包她偶尔用来装一装贵重的东西,现在里面装着一点草药。
那个女孩……
林流霞看她走了神,再看了眼荷包,知她想起了两个婢女,真心道,“如果她们知道你有了宝宝,也会很高兴的,从前她们就盼望着。”
宋怜知道,可这几日因着怀疑有了身孕,除却荒诞不真实以外,更多的竟是慌乱,隐隐的烦闷。
她如果有了身孕,势必要带回宫里,寸步也难行。
也许高邵综会让她出宫走走,却绝不会允许她去关中,或者旁的地方。
她见过怀有身孕的女子,行动不便,身体难受,很难有精力好好做什么事。
且生孩子九死一生,她想过各种各样的死法,如果这辈子是死于有孕,是如此荒谬。
倘若能顺利生下,她还能顺利出宫么。
许多女子,诞下子嗣以后,被迫留下了许多的病症,身体变得极其不好,精力也大不如从前……
她茫然坐着,细细品味,竟是越来越忐忑不安,心烦意乱。
不免又想象他是男孩儿还是女孩。
她本不是良善的人,受过很多伤,孩子会不会被她带累得不健康,从出生起就没有一个好身体,她晚上看不清东西,会不会传给孩子,害它也同她一样……
她能成为一个负责任的好母亲么。
她能教育好孩子么,会不会将来又是另外一个宋怜,无数次有过后悔出生的念头……
她能给孩子幸福么?
如果孩子是男孩,那么哪怕他不优秀,不聪明,不漂亮,他大概都可以成为太子。
如果是女儿,倘若她想做太子,想做皇帝,却做不了,用尽了力气,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尽了所有的力气,还是得不到,还是不被认同,岂非重复她的路,一辈子不得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