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里再无客人,只四十岁上下的掌事娘子正抹桌,眼睛望着外头,抟走宋怜搁在案桌上的银钱,眼睛还望着外头,“咱们有郡守令大人,老妇才能和老伴儿开茶肆,夫人您才能坐在这儿歇脚看茶呢。”
宋怜笑笑,跟着一道夸了,“是的哦,要是郡守令能把护城河修一修,以后也不能淹大水了,我家里有两间铺子,就在正阳街尽头,今儿也遭了殃。”
便听旁侧一声冷笑,“云夫人经营云氏布庄,米行,手握两大镖局,何等的富贵,岂会在意区区两间小铺子,只不过,夫人有钱请得起镖师,可护不住镖师的命,硬要护,夫人的命也休矣。”
宋怜心里微惊,镖局的事她虽没有刻意周旋隐蔽,真要查,却也要废一番功夫,此人一语道出,隔着幕离认出她来,想必特意查过。
掌事娘子目光惊异地看来,上下打量,宋怜起身道,“大人想是吃酒醉疯了,胡乱排揎什么,酒醉似疯狗胡乱攀咬人,不
如到后街七碗茶肆醒醒神,民妇告退了。”
这司直无权无势,加之口上不留德,极难相处,寻常小吏也常给他挂落,偏他一身官服,洗得半旧半白,也不肯脱下来,腰间佩戴金銮殿上先帝赐予的福袋,每日招摇过市,越发遭人厌弃,掌事娘子鄙薄得很,啐了一口,倒笑脸送着宋怜出了门,连声寒暄。
宋怜沿着正阳街往西走,闲逛了两刻钟,待后头探视的目光散了,折进小巷,去了七碗茶肆,到时见得那周司直立在堂前看画,心底略松,一时便想得多了。
茶铺掌事将人引上二楼,宋怜先施行一礼,“方才无状,还请先生海涵。”
周弋并不虚礼寒暄,直言道,“能在四月里做起这些生意,稳得住两镖局的镖师,夫人必是有些城府的,若有胆魄,不如借周某一身常服,随周某走一趟,给夫人看些东西,夫人自然知晓原委了。”
此人害她,并没有多大益处,宋怜应声,去后院换了身暗灰色衣袍,同样做男子装束,跟着他在夜昧不明的巷道里穿行,折转六七道,方才停在一处暗贫坊的矮屋前。
再繁华丰饶的郡县,总也都会有泥屋草棚的坊集角落,地面脏污不堪,人们衣衫褴褛,纵是食能果腹,也只将将活着,冬日里甚至穿不上一双布鞋,宋怜了解江淮,也走过江淮十六县,至少拿最贫穷的人来相比,陆宴治下的百姓,也好上太多。
尚未进去,已是一股血腥气,腐朽摇晃的木门推开,血腥味扑鼻,一眼看得见头的暗屋里躺了三个人,一人残缺了腿,杵着拐护着身后一名六七岁小女孩,右侧木板床上躺着的男子昏迷不醒,还有一人稍年轻些,歪坐在地上,看得出治过伤,敷过药,却因身重数箭,通身是血。
观其体型,手上的茧,三人皆是辛苦劳作的农人,若非出了大事,又何必身受重伤,躲藏在这些地方。
宋怜心底翻起涛浪,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周弋走去右侧,在灶膛前蹲下,探手进去摸拿,将东西递到宋怜面前。
血渍透出脏污的白布,接在手中仿佛有千斤重,宋怜打开来,是两份状告血书,邛崃、简阳百姓状告广汉兵马,伪作山匪,劫掠粮食,烧杀邛崃、简阳两地数百人,请青天大人做主,救一救三郡百姓。
两份血书字迹颜色深浅不一,想是送来的时间不同,显然这两份血书非但没有送进应章手里,还为他们带来了杀身之祸。
宋怜心底震骇,前后沉思着,倘若这应章当真是道貌岸然的山中狼,这几月她周旋生意时查不出端倪,这般家财,恐怕亦是对方眼底的羊羔,养肥之日,便是宰杀之时。
这位司直大人,无疑是极为聪慧的,应章沽名钓誉,他周弋明面上越是冒犯他,这颗脑袋越能留存得久,左右无权、无势,无兵无粮,人人厌弃,能翻起什么涛浪。
女子清丽的面容始终沉静,哪怕见了这满屋血腥,神情也并无多少变化。
周弋惊疑女子心性,却又因世势愤懑不平,天下辛勤劳作的,只能任人鱼肉宰割,或有些能力的,却熟视无睹,只顾利计,他五内俱焚,甩袖道,“夫人若以家资投诚那画皮狗,倒可以商途亨通,做那助纣为虐的鹰爪走狗,欲要我周弋和这几位相老的人头去献媚,也大可来取。”
宋怜环顾一周,各州驻军里,司直一职事关重大,从来都由天子钦点,他要招兵,应章不能拦着,也不会拦,但要真正掌握广汉,乃至蜀地三郡,应章不能留,也不能是现在的名声。
周弋抱臂看着她,冷笑不止,“夫人当真动了意,也别高兴得太早,昨日我已修书两封,分送往北疆同江淮,高兰玠与陆祁阊,二人虽是乱臣贼子,比应章之流,倒还上乘三分,应章不给三郡百姓留活路,两位奸臣必不会坐视不理,夫人当走狗,也必不会有好下场。”
宋怜看他一眼,温声道,“需得先将人送去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他们的伤势严重,待在这里,恐怕活不了几日。”
第87章 一丝一毫容不得。
恒州暴雪连下五日,积起一尺多厚,屋舍瓦檐白茫茫一片,寂静冷谧,上将军府后宅却是欢欣纷乱的。
女君院里铲了雪,六七株腊梅依墙盛开,屋里地龙烧得旺,窗大开着,凛冬的雪天也透出热闹红火,婢子们捧着托盘,数十种华贵衣裙钗饰映着窗外的雪光,璀璨夺目。
几位已出了嫁的女君围着小妹,指点妆发衣裳,长姐沐菲正了正小妹发间粉珊瑚腊梅鎏金步摇,望着镜子抿唇笑,“珊瑚十分衬人,蓁蓁生得粉面桃腮,带上它越见地娇憨可爱,世子见了,定也会喜欢的。”
大红色裘袍系在肩头,白色茸裘簇拥着花瓣般的容颜,镜中女子顾盼神飞,微圆的眸里有憧憬欢欣,也有羞涩忐忑。
沐蓁是刘府年纪最小的女君,上头两个兄长两个姊姊,皆年长她十数岁,她自小受着宠爱长大,加上性子天真软善,府里阿爷阿翁,爹娘叔伯,族里兄弟姊妹无不爱护迁就她,在这世上只除了星星月亮不能得,便再没有不顺心的。
她生就大方爽直的性子,心悦定北王,央求得父亲帮她,父亲也做到了。
三日前二弟往定北王府递了帖子,请世子上元节出府游玩,收到了定北王府回帖,高世子应下了二弟邀约,今日正是上元节,将军府车马已经备好,酉时正便出发。
名义上是赏花,实则父亲已经提过婚事,世子也应下了,小妹出府游玩,借着二弟的名义,便没有太多避讳了。
脸颊浮起热,镜中女孩的容颜越加桃红动人,沐蓁听得阿姐们的调侃,恼得跺脚,脸却越发红了,呼呼两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起身到窗边望了望,见扫过的庭院不一会儿又被大雪覆上厚厚一层,不由忐忑懊恼。
往年上元节,西郊清河的水都可以垂钓啦,偏今年雪这般大,万一天气太冷雪太厚,世子差人来信说不来,亦或是改日……
沐蓁回头看了看博物架上铜花滴漏,申时,再过三刻钟便到约定的时间了。
一时觉得时间漫长,一时又觉时间仓促。
便又去镜前,看镜子里的人。
小妹但凡有了心事,是绝藏不住的,沐菲掩唇笑,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好了好了,定北王一言九鼎,怎会爽约。”
沐菲是父母亲定下的亲事,成亲前只远远见过一面,不知其人如何,便也谈不上什么纷乱绮思,羡慕小妹得长辈恩宠,心悦定北王那般的人物,也如愿以偿了。
沐菲自然也盼妹妹好,仔细帮妹妹看着妆容,细细叮嘱些出行时要注意的言行举止,直至外头有通传说将军来了。
几人忙迎出屋来,埋头见礼,“父亲安。”
刘同只停在院里,见了这般阵仗,轻叱了一声,“像什么样子——”
沐蓁忙上前,挽住爹爹手腕,又示意阿姊和婢女们赶快回去,见爹爹没有发大火,才小声道,“是不知道世子喜欢什么,阿姊们帮我参详嘛。”
“女儿家总归该矜持些,成什么体统。”
刘同让她站好,心里也没底,女儿天真娇憨,在自己家里自然千好万好,只他对前头那位逝世了的夫人也是有所耳闻的,不及女儿爱娇可人,又擅施谋用智,手段果决不乏狠辣,女子生成这样,思来不免令人后背发寒,但也正因为才智过人,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主公再娶,也不知会不会对女儿这样的上心。
刘同自然希望一切顺利,不放心地来回踱步,“你这次是当真胡闹了,郑州遇袭的事,没有为父插手,世子和二公子也绝不会有事,说锦上添花都勉强,为父厚着脸皮为你争取婚事,世子答应了,不过因为承为父的情,你偏要节外生枝,弄出些闲事来。”
沐蓁嘟了嘟嘴,偎靠去父亲旁边,“母亲从小请了先
生,教授女儿琴棋书画,诗书礼仪,女儿也不差呀,女儿相信,相处半年,世子定不会后悔的,父亲带兵打仗,从来不是奔着败仗去的,蓁蓁是爹爹的女儿,连这点志气也没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