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机美人翻车了_柯染【完结】(102)

  但多想亦无用,眼下重中之重,是早日回庐陵,尽快拿到兵器图谱,越早越好。

  宋怜暂且压下纷乱的心绪,将洗好的巾帕衣裳拿出去出去晾晒。

  有箭矢破空穿透松林,钉在她左侧三丈外柏树树干上,并不等她看清,连续不断的箭矢射入同一棵树干,共九箭之后,方才停止。

  那箭矢并无铁箭头,却每一箭都能令第一箭深入半寸,足见射箭之人技艺之高超,利器之机巧。

  北面山壁下的男子身形伟岸挺拔,分明是倚靠山壁而立,却沉稳岿然。

  手里把玩着一张不足二尺长的小弓,形状样式新奇,宋怜知这

  便是他曾说过的十连弩,心跳不由跳动得剧烈,只是木竹支,便能有这样的威力,当真制成箭,不知会有这么样的威力。

  那人抬眸看来,神情寡淡,黑眸深邃,“阿怜想要么,过来拿。”

  第81章 气息。没有关系的政敌。

  午后的阳光盛烈,他身处阴影里,像拢住所有光华,神情暗晦不明。

  宋怜放下手里的衣物,走到石壁一侧,抬眸看他,“兰玠陷落江淮已有十余日,不担心北疆么?但凡高家军军心有所动摇,周边几国的势力绝不会放过反扑的时机,一旦四郊多垒,八方受敌,高家军再精锐,北疆恐怕也难安平。”

  丈高的青石横隔南北,她钗饰尽弃,素色衣衫压不住芙蕖颜色,亭亭而立,宛如一株带露的白瓣牡丹,纤浓柔弱,仿佛一折便断。

  却也是这样一个女子,能核收江淮税利,能令益、楚两州经略官敬服生畏,能将梁家掩藏的斥候连根拔起,能壮士断腕跃下悬崖。

  一双盈盈似水的杏眸里,看似温和娴雅,装着的心魄却如烈焰,瑰丽绮丽,如此夺目。

  本该独属他一人,独他一人所有。

  眸底晦暗如潮,不过一瞬,收敛于平静,他递过手里的弓弩,沉眉敛目,“北疆军政要务,南下前已有安排,我猜陆祁阊必不会同意截杀贺之涣,如此你唯有差人盗取兵器谱一条路可走,便是顺利,也需三五月时间,你又何必舍近求远,此番改良的兵器我皆有研习,我可以教你。”

  宋怜接过小弩,弩上安置有机扩,箭匣,只要拆开来,便可知里面的建构,交给懂行的匠人仿制并不难,她想看看箭匣里的箭矢是如何出匣的,担心拆坏导致匠人错失细节,忍住了。

  却不想青石上放来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连弩,他垂首看她,“这一张弓削制粗劣,你拆着玩便是。”

  那弓与她手里的别无二致,哪里又能说粗劣,宋怜轻咬了咬唇,轻轻拿起那一张,握在手里。

  午后的阳光似揉碎进她眼里,杏眸明亮,纤细的指尖握着小弓,分明雀跃,高邵综视线笼住她,“其它兵器图谱我可一一同你讲解。”

  阳光穿透枯枝败叶,落在浓长纤密的眼睫,投下淡淡阴影,宋怜放下第二张弓,“我并没有东西能同世子交换,世子要的,我给不了,出了这座山,你和我,一人为北疆之主,一人为江淮之臣,将来必有一战,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世子莫要再做先前那般愚蠢之事。”

  兵器谱的事,是偷是抢,她会另外想办法寻得,她若用自己交换得到兵器谱,拿给陆宴,陆宴也是不会用的。

  打探不出北疆的军政安排,宋怜便也不浪费时间,转身回山洞,却被钳制住手腕扯在他跟前。

  他盯着她,胸口急遽起伏,“愚蠢?”

  他五指力道似能将她骨头捏碎,那眸光看住她,似匕首寒刃,冰冷,暗潮汹涌,又凛冽,“乌矛山你我恩爱亲密,已许下白首之约,你当真对我没有半点情意么?”

  宋怜抬眸看他,眸光清醒,平静道,“我们之间还是不谈情意的好,你愿意将兵器图谱教授给我,不过是知晓陆宴拿到此凶器,也只会用来守城,而不会用来攻城,认为无论陆宴有没有利器,将来都只是北疆的手下败将。”

  她生得极美,却也是通透清醒的,只她高看他了,他拿兵器诱惑她,不过不想她同陆祁阊独处,想让她靠近罢了。

  越近越好。

  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收紧,眸色深不见底,“你既清楚他必败,又何必留在江淮,我在此立誓,只要阿怜肯随我回北疆,嫁于我为妻,我高兰玠必不会为难陆祁阊,不会为难江淮臣民,阿怜不想拘于后宅,想处理政务,我没有不应允的。”

  宋怜不语,她不防大胆猜一猜,将来北疆铁骑兵临城下时,若可用陆宴的人头换江淮百姓安平,陆宴会不会妥协,慷慨赴死。

  他在江淮起兵,她以为他变了,其实他没有变,还是赏花宴上,一尘不染的陆祁阊。

  天下十势里,不乏有才有德亦野心勃勃的,但比高邵综,已是日暮穷途,北疆势锐,锐不可挡。

  陆宴已达不成她的目的,跟着高邵综,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炽烈牢固,眸光深暗晦涩看不出情绪,但从悬崖边他拉住她起,他的心意便已经暴露了,他恐怕不再介意她曾经的那一箭,亦或者说比起那一箭,他更想带她回北疆。

  他似察觉她的思虑,指腹在她腕间摩-挲,声音低沉暗哑,“箭伤留下了宿疾,风疾或阴雨,常有隐痛,阿怜的婢女自作主张截杀我,非阿怜之意,此事便不会再提。”

  他靠近了些,隔着石壁垂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馥香入怀,昔日温存的记忆似滚烫的岩浆洪流,呼啸而来,古玉深潭的声音也愈加沙哑,“只盼阿怜日后看见,亲一亲它,便也不会再痛了。”

  宋怜未有应答,在她这里性命是极重要的东西,高邵综不顾性命救她,说明她之于他,便如同小千母亲之于她,十分重要。

  她投诚北疆,将来必定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十五岁时起,她便想站得高一点,再高一点,进了平津侯府,便盼着阿宴能步步高升,阿宴没有实现,高邵综实现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似乎触手可及。

  可那不是真正属于她的,是陆宴和高邵综让渡出来的。

  她手底下没有属于自己的亲信近臣,所有政令都会先报给陆宴,经由陆宴同意允许,臣僚才会听她调遣,她没有兵权,陆宴不肯发兵攻打邻国四州,她便毫无办法,只能任由扩充疆域的机会白白流走。

  将来亦是如此,高邵综想让她处理政务,她便可以处理政务,他想让她跌落尘埃,她便一无所有。

  依附高邵综,其实与依附陆宴没有区别,甚至于北疆如今势盛,已筑造起征伐天下的基石,她去了北疆,采摘现成的瓜果,又能蓄积起多少真正属于她的分量。

  以前她想要权势。

  也许现在,她想要真正的权势,能自己把握,能自己做主,不会追随某个男子意志起落的权势。

  哪怕少,最终的结果可能很微小,甚至是没有,但她想试试。

  她不想同他去北疆,便也无需同他多说。

  也不欲两人的关系掺杂得复杂,比起夫妻,她更愿意同他做对手,抬眸看着他,平静道,“兰玠听过么,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当真

  到了那一刻,我情愿随阿宴赴死。”

  生死相许。

  她神色平静不似作伪,直如数九寒冬砸下凉水,连血脉里滚烫缱绻的热意一齐浇透,唇齿生寒,“你同他生死相许?”

  宋怜不语,已是默认了,“出了这座山,希望世子将我和阿宴,当做没有关系的政敌对待,谋夺天下,是死是活,但凭本事,莫要心慈手软。”

  他胸膛起伏,眸底盛起滔天怒意,目光倏地落在她身后,周身爆出浓重的杀意,铺天盖地,却于片刻收敛于无,漆黑暗沉,松开了她,“政敌……希望夫人将来不要后悔。”

  他隔着不到她膝的石壁看她,日光自他背后照来,颀长伟岸的身形投落下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与那居高临下,深渊寒潭的目光一起,令人透不过气来。

  宋怜微微屏息,后退两步,折身时,见陆宴正在山洞口,不知站了多久,脚步微微一顿,恢复如常,走过去,将没晾晒完的衣裳平展开,在树枝上挂好,才取了草药,走回他身边,给他伤处换药。

  又去泉水边清洗今日要用的草药,生火熬制了。

  陆宴纵知晓她说那样的话,不过为了断高兰玠私念,亦难以不心浮气动,在干草堆上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石碗,一饮而尽,药汁浓厚的苦味里,亦品出一二分甜来,牵过她的手,给她手腕涂抹散淤的草药,动作轻柔温和,“我已将母亲托付给了谢重寅谢先生,我不会让吾妻随我赴死。”

  宋怜心里涟漪微动,谢重寅历经三朝,是当世大儒,他每逢三年便在京城开学舍收弟子教学,数十年来,桃李天下。

  谢重寅奉民为上,君朝次之,从不参与朝政纷争,所著之输被奉为圭臬教本,是读书人的尊师,其人虽居住市井,却已出世,天下但凡拿起书本的,无人不敬服,将来无论谁得九鼎,都不会蠢到去冲撞谢重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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