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记事录_作别春山【完结】(57)

  会相信有一种家人对你的爱是厌弃的目光,永远不会满足的高要求,只要反抗就会受到的惩罚和铺天盖地的窒息。

  他和林桦越既是兄弟,也是在爱里的正反比,从一个极端的鲜血淋漓爬向另一个极端的磁铁正负极。

  第二棍,第三棍。

  林延述痛到几乎要站不起身,恍惚中,在那个雨夜阮湘说过的话语嗡鸣在耳畔。

  她说:“他们不爱你这件事,从始至终就不是你的错。”

  在剧烈的疼痛中,林延述想,阮湘说得或许是对的,他根本没必要再去讨好,再委曲求全,摇尾乞怜地要他根本就不可能得到的爱。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样的爱他得到了,又有什么意义?

  于是林延述努力把脊背挺得笔直,即使灰暗的瞳孔里已经溢满泛红血丝。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你今天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可能会跟你回去,更不会再为你弹琴!”

  闻言,林成责目眦欲裂:“行啊,那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混账!”

  就在第四棍即将落下的瞬间,男人携满怒意的动作忽然毫无征兆地卡顿在了原地。

  但这并不是他突然心软或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是否过激,更像是愤怒到极致,火山在濒临爆发的临界点被骤然堵住出口,火气四溢在身体里,无法消化,直至破裂。

  下一秒,在林延述惊惧的目光中,林成责重重地摔倒在地,双目紧闭。

  晾衣杆从男人手中掉落,翻滚着逃向远方,而林成责的身躯就像一座大山轰然坍塌在林延述面前,顷刻间,灰尘四起。

  _

  医院。

  抢救中三个字猩红亮起,蓝色大门紧闭。

  林延述半蹲在门口,身体不停颤抖,他单手掐住自己腹部,用疼痛来保持冷静,满目只余懊悔与痛苦。

  身旁不时传来家属们庆幸或绝望的哭嚎声,林延述迷茫地仰起头,常常被外人夸赞聪明的大脑在此刻却变得呆钝不堪,近乎无法运转。

  等到柳薇与林桦越赶来时,他才稍稍有了些力气,努力地扶着雪白的墙面站起身体。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清脆的巴掌声便在下一秒落在脸上,林延述被扇得狠狠偏过头去,口腔里一阵血腥之意。

  柳薇眼眶发红,呼吸急促,怒声道:“林延述!他今天要是出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瞧见这个情形,林桦越连忙搀扶着柳薇先行坐下:“妈,你先别生气,要是你再因为哥气坏身体怎么办?”

  一旁的护士推开门,顾及着他们是病人家属,面无表情地提醒道:“声音小点,有事情去外面吵,别在医院里闹。”

  “妈,对不起。”林延述把喉头那点腥甜用力咽下,踉踉跄跄地走到柳薇面前,“我不是要故意气爸的……”

  “不是故意?你为什么总是不能让我们省心一点!”柳薇抖着手指指向林延述,语气发狠,“早知道有今天我还生你做什么?当时怀你的时候我就说要打掉,你爸他非不同意,现在倒好,给自己生了个祖宗出来!”

  “妈!”林桦越低声道,“你这话有点过分了。”

  女人的话语就像根锥子般径直刺入林延述的身体,但他现在已经很难再感觉到痛苦了,又或许痛到极致本身就是没有感觉的。

  他轻轻喘着气,神色衰败,喃喃地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好在林成责当时只是气火攻心昏了过去,并没有什么大碍,很快就苏醒过来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柳薇没让林延述进去,语气冷硬地让他赶紧滚。

  林延述麻木地点头,走向卫生间拿一次性纸杯漱了漱嘴,红色的血丝淋漓吐出,他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男生面色颓丧而又狼狈,像是条可怜的丧家之犬,哪里还有平时的模样。

  身旁站着的小女孩怯怯地看向林延述,很快从兜里掏出颗糖,踮起脚想要递给他。

  林延述注意到她胳膊上有针眼的痕迹,笑着说了句谢谢,却没有接过那颗糖。

  从卫生间出来时,他不可避免地路过了林成责的病房。

  透过门上透明的玻璃,林延述望到他们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坐在那里。柳薇在林成责旁边独自生着闷气,男人躺在病床上抓她的手,满脸堆着温柔的笑,让她行行好别再生气。

  林桦越把削好的苹果递在柳薇面前,撒娇让她吃上一口,林成责说自己也想要,柳薇气呼呼地接过苹果,说这是儿子给我的,你想吃自己爬起来削,但最后还是心软,把苹果切成小块一口一口地喂进男人嘴里。

  林延述正看得入神时,肩膀蓦地被人轻拍几下。

  他扭过头,只见医院的护士正满脸狐疑地看向他,轻声问道:“您是这房病人的亲属吗?”

  “我吗?”林延述顿了下,随即自嘲地笑了。

  他说:“我不配是。”

  ……

  林延述备忘录:

  2018年10月3日。

  如果可以,想忘记这一天。

  第45章 阮同学,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昨天补完作业,阮湘又陪着阮甄聊了好一会儿,早上去学时醒得略晚,但好在王广盛已经正常上班,就在小区里面等她。

  阮湘坐上车,从车窗里瞥到林延述的自行车还还停在单元楼下,怕他迟到,她好心地打了个电话过去。

  直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时电话才被男生接通,望着窗外的景色,阮湘问道:“你起床了吗?我看你自行车还在楼下,再不准备出发就要迟到了。”

  “我请假了。”林延述嗓音低沉,有藏不住的疲惫。

  听到他状态似乎不是很好,阮湘眉心微皱:“你生病了吗?现在是在家还是医院?”

  怕女生担心,林延述试图打起精神:“没事,我这几天可能都不会去学校。”

  很快,他开玩笑般转移起话题:“我不在的话你会想念我吗?”

  “谁会想念你啊,没事我挂了,你自己多注意身体。”

  “等一下,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林延述问:“还记得你高二时送我的那两只鹦鹉吗?我把它们也带来这边了,这几天我有事不在家,它们没人喂,备用钥匙在牛奶箱里藏着,我想麻烦你照顾一下它们,方便吗?”

  阮湘应道:“好,你那边确定没什么事?”

  林延述语气带了点笑意:“我可是林延述诶,有什么事能难倒我?”

  “臭屁。”

  挂掉电话,林延述松了口气。

  医院的消毒水味充斥着鼻腔,他攥紧的指尖总算放过了腰上缠着的重重绷带,继续守在正睡觉的男人身旁。

  主心骨倒下后公司的事情堆积,柳薇腾不开手,林桦越要去上学,请护工他们又不放心,柳薇便让林延述向学校请假,让他来专程照顾林成责。

  看输液瓶里的药水快要滴完,林延述站起身,准备按下按钮提醒护士换药。

  听到动静,阖眸歇息的林成责缓缓睁开眼,喊道:“林延述。”

  林延述身体一颤,喉结滚动,回望向他:“爸,有事吗?”

  “这星期内你给我搬回家。”男人的语气冷硬,发出不容拒绝的命令。

  林延述低着头,不发一语。

  时间疾驰,秒针哒哒走过,在死寂的空间里平添一分紧迫的慌张。

  “对不起,爸,我不会搬回去的。”林延述将声音刻意放得很轻,语气似诉说又似祈求。

  他祈求林成责对他真的有爱,能有片刻心软。

  “我回去也是让你们心烦,我在外面能照顾好自己,桦越那边我也会时不时过去看他,多注意他的情况帮他尽快熟悉环境。”

  “我也会做好一个儿子和哥哥的职责,不再让你们操心,就像我小时候一样,所以……”

  他缓了口气:“你放我走吧。”

  林成责发出声冷哼,懒得和他再吵,只是闭上眼,淡淡道:“好言相劝你不听,那你就等着日后后悔吧。”

  _

  夜色渐浓,教室的灯光暗下。

  放学后,阮湘牢记着林延述的请求,去帮他喂家里的那两只鹦鹉。

  这两只鹦鹉是高二时阮湘送给林延述的乔迁礼物,当时后者提过想要从名为“家”的囚笼里飞走,阮湘便建议他试着主动踏出一步,离开那个家庭。

  后来在林延述成功搬家的那天,阮湘在花鸟市场特意挑下了这两只鹦鹉送给他,只希望男生能够得偿所愿。

  打开房门,两只鹦鹉正在阳台上叽叽喳喳,阮湘凭着记忆叫道:“无拘,无束,好久不见。”

  和想象中完全相反,两只鹦鹉对阮湘的温柔呼唤爱搭不理,依旧沉溺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难道记错了,不叫这个名字?

  阮湘想了会儿,觉得不应该啊。虽然鹦鹉自从买给林延述后她就没再见过,但是这个名字是两人当时一起取的,寓意为无拘无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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