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记事录_作别春山【完结】(143)

  “服了……”林延述光速逃出光线下,藏进阴翳中,语气尴尬,“我等下换件衣服。”

  阮湘乜他一眼,没说什么,拎起包:“我走了。”

  “忙完跟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好。”

  房门撞向门框的瞬间,客厅里再度恢复安静。

  确定阮湘离开后,林延述走进房间迅速脱下衬衫,这段时日他腰腹间的淤青在药物治疗下虽然已经有所好转,但长年累月的痕迹又岂会轻易消退。

  阮湘最近已经明显开始怀疑他,这件事很难再瞒下去,林延述心中刮起疾风骤雨,待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经习惯性地再次袭击上腰腹。

  他神情颓丧,竭力忍住那股掐向腰侧的欲望,改将指尖刺入掌心,想把这份痛苦慰藉凝练出一个交换转移。

  到底要怎么办才行,难道真要去看心理医生?

  可他根本就无法开口。

  林延述很清楚,如果他真的把那些压抑在心里的事情尽数倾诉出来,那么现在的自己也会随之土崩瓦解。

  他就犹如片掉落在泥潭中的树叶,周身早已浸入脏污,即使把他打捞起,冲刷干净,表面看去光洁如新也没有用。

  他内里的每一条叶脉都已被沙石堆积,想要取出的代价唯有把他剖开,可四分五裂的叶片,又会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就在林延述情绪再次被拉入自厌漩涡之时,卧室的房门骤然传出“吱呀”一声,探出道谨慎,细小的光线。

  这声音轻到就如同拿钉子敲开蛋壳的顶层,可余下的全部却在这瞬间尽数沿着裂痕皲裂开来,血腥四溢。

  一切在此刻慢得像是场定格电影,主角的动作即使拼尽全力也依然显得可笑而又卡顿。

  看清来人,林延述下唇颤了下,徒劳地拽向衣服,遮盖腰腹。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竭尽全力扬起个笑容,幻想着阮湘说不定其实什么也没有看到,然后他鼓起勇气抬起头,在下一秒,对上了女生溢满失望的双眸。

  灵魂在这一瞬如遭雷劈,顷刻间抽走所有生机。

  林延述缓缓垂下长眸,漠然地勾起唇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了然的、转瞬即逝的嘲笑。

  林成责还真的没有骗他。

  有关那个林延述的一切,果然只会带来无尽的麻烦与痛苦。

  空气中是一片窒息沉默的死寂,阮湘半响才找回声音,质问道:“林延述,这就是你被桌角撞出的淤青?”

  男生腰腹间的淤青盘根错节,说是凌虐出的伤口也不为过,本就拙劣的谎言最终还是被阮湘揭开,他牙关上下轻轻磕撞,无言以对。

  “如果不是我今天闯进来你还打算瞒我多久?!”阮湘胸腔呼出口浊气,实在没想到林延述的隐瞒下居然会藏着如此骇人的剧痛。

  “现在,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对不起,阮湘,但我真的没办法讲。”林延述嗓音沉沉,余下的话语卡在喉间,他不想再继续欺骗女生,可又更不能说出实情。

  阮湘简直要被他的态度气昏了头。

  肺部霎时传来一阵难捱的灼烧感,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放平嗓音道:“林延述,我给你五秒钟时间,你不说的话我现在就走。”

  “五。”

  “四。”

  “三。”

  “二。”

  “一!”

  直到最后一个字节落下,回应她的,依旧是如海般的沉默。

  “好。”阮湘冷笑起来,声音泛泛,“林延述,算你有骨气。”

  话音重重砸在身上,下一秒,女生决绝地摔门而出,眨眼间便彻底消失在林延述的视线当中。

  自这天后,阮湘单方面和林延述开启了冷战,无论后者道歉的诚意有多么真挚也绝不给一个眼神,一回家便把自己*锁在房间,完全拒绝和他有任何接触。

  林延述急得像失去触角的蚂蚁,往日的从容自若消失的荡然无存,只余落水后的慌张无措。

  他试着去敲门,指节扣动间却只得到女生冷冰冰的一句:“你再敲下去我立马搬走。”

  闻言,林延述无措地停下动作,这才发现掌心因为慌张溢满了潮湿汗珠,黏腻腻的,抓不住一条即将脱手的鱼。

  “阮湘……”他太笨了,只能徒劳地一遍遍重复道,“对不起。”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门那边传来女生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林延述,你腰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告诉我很难吗?”

  对立面内,阮湘紧咬下唇,指尖死死擦过木门。两人明明就只有一门之隔,可心与心的距离却相隔甚远。

  她不明白林延述到底为什么要选择隐瞒?有难言之隐可以理解,但有些事情如果不宣之于口就永远无法解决。

  更何况,他看起来真的很痛苦。

  如果可以,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和林延述冷战,但除了这个方法外,她实在是想不到别的办法可以逼这人开口了。

  良久过去,世界落入寂寂黑夜。在阮湘近乎不再抱有任何希望时,却忽然听见林延述开口道:“阮湘,我身上的淤青……是我自己掐出来的。”

  下一秒,门开了。

  客厅的灯没有亮,室内的光线倾洒出去,顷刻间点燃了男生的昏暗面庞。

  他麻木地抬起头,被这亮度刺得眯起眼睛,朦朦胧胧中看见阮湘一如既往地站在光里,似雾中的一簇灼目火焰,烧溃双眼。

  她说:“我们出去谈。”

  ……

  客厅。

  林延述坐在沙发,女生则坐在与他为之相对的另一方。两人中间隔着个茶几,犹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阮湘神情严肃,逼问道:“给我个理由,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思考片刻,林延述无所谓地笑了笑,那笑里有刻意掩饰过伤痛的痕迹。

  他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告诉阮湘:“生活的太幸福了,这疼能让我清醒点。”

  果然,又是隐瞒。

  “耍我很有趣是吗?”

  望着男生强装无事的表情,阮湘突兀想起自己曾在某本书里看到过一句话:人在无端微笑时,不是百无聊赖,就是痛苦难当。

  林延述显然是后者,用一层层伪装把自己牢牢封闭,直到现在也依旧不对她袒露真心。

  她焦急,难过,生气,更多的却是无能为力,谁让爱情这东西从来就不是一人能演绎的独角戏,她困于其中,独自再撑不起这场大戏。

  对视间,阮湘站起身,眼眸中流露出失望之意。

  “林延述。”她抬眸,哂笑,低声道:“或许,这次是我该清醒点了。”

  ……

  阮湘记事簿:

  2020年7月14日。

  他藏在有雾的森林,我看不清,更无法踏进。

  第104章 一颗垂柳

  近来这几日阴雨连绵,水滴跌倒在窗台摔出清脆痛响,林延述站在窗边,无精打采地望着窗外雨幕。

  手机中的界面停留在他和阮湘的微信聊天记录,对话框满目绿色,收不到一句回音。

  自从两天前林延述被阮湘撞见了满身淤青并拒不坦言,女生便再也没回复过他一句信息。

  林延述发送一个小狗跪地哭泣道歉的表情包过去,指尖拉下通知栏,今天是七月十七日,距离阮湘的十九岁生日只剩三天。

  他本想让阮湘过一个愉快的生日,可却把一切都给搞砸了。

  这几天林延述大脑一片混乱,精神状态欠佳,整夜失眠,好不容易入睡却又噩梦不断,醒来总是冷汗涔涔,心悸难捱。

  他是相信阮湘的爱的,但他却并不相信那个糟糕的自己有被爱的可能性。

  这感觉像是周身浮沉在潮间带中一次次被冲刷洗礼,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皮肤被泡到褶皱肿大,他早已在这片赤潮中迷路,失去了自救的能力。

  可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林延述清楚阮湘的性格,也不是没想过把一切告诉给她,但他一向不是个乐观与幸运的人,如果最坏的那种可能性真的降临……

  想到这里,他呼吸渐渐紧促起来,面前的整个世界在此刻天旋地转。

  手机猝然从掌心掉落在地发出痛响,林延述身体一晃,按住桌面的小臂青筋霎时全部暴起,用尽全力才堪堪支撑住这副身体。

  扣住桌面边缘的手指紧绷发青,林延述喘息急促,努力尝试宽慰自己,不断地做出心里建设,犹豫着想先袒露一些较为边缘的事情来缓和下阮湘的情绪,然后再根据她的反应走一步看一步。

  可思绪被拉得越深,他便越是能感觉到有一个相反的声音在大脑里横冲直撞,要把一切都搅得地覆天翻。

  往日痛苦、懊悔、愤恨、不甘等所有情绪在此刻提剑围剿而来,蚕食着身体仅存的全部活力。林延述口唇发白,牙关打颤,冷汗津津,几乎是支撑不住地单膝半跪在地,每一次呼吸都竭尽全力。

  他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

  正在这时,家里的门铃忽然响起,接连不断的叮咚声规律、平缓,如同一扇封死的黑窗被人再度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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