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循着火光而来_张悦然【完结】(8)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们先吃饭。酒会一结束,我就赶过去,应该不会太晚。”

  “随便你吧。”小松挂断了电话。

  程琤继续吃三明治。熏肉难吃得要命,但她似乎有一种把它吃完的责任。“不要任性。”她仿佛听到小松说。她发觉自己和小松家的人越来越像了,对事情没有好恶,只有责任。

  其实去那个酒会并不是分内的事,不去也无所谓。她只是不想去小松家吃晚饭。大家无话可说,只是闷头消灭面前的食物,世界上再也没有比那更无聊的事了。小松的妈妈从前在工厂的食堂工作,习惯了用大锅做饭,每次总是会做很多,不停地给每个人添饭夹菜,生怕有谁吃不饱。那种热情在美国难得看见,最初曾令她感到很亲切。

  小松的爸妈在唐人街经营一间食品商店,卖中国酱菜、火锅调料、速冻鱼丸和蛋饺。他们身上有一股浓浓的咸菜味,她每次闻到,都会想起小时候被母亲领着去国营食物店,戴着套袖的售货员将一把长柄勺子伸进硕大的酱菜缸里翻搅。

  小松的爸妈一直生活在华人圈子里,来了十几年,仍旧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英文句子。对他们这一家人来说,移民似乎只是连人带房子搬上货轮,经由太平洋运到美洲大陆,最终放置在纽约皇后区的一座公寓楼里。就算是运到喜马拉雅山上,或是南极,他们也还是生活在原来的房子里。那幢房子如同紧闭的蚌壳,连一丝纽约的风也吹不进去。过了这个月,她就要搬去和他们一起住了。一想到这个,她就觉得呼吸困难。一直都在抗拒的事,终于要发生了。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虾肉色连衣裙,打算穿去明天的酒会。裙子是璐璐的。典型的璐璐的款式,深V领,嵌着亮晶晶的碎珠,腰部收紧,裙裾上滚着不动声色的小花边。

  整理璐璐的东西的时候,她发现了很多自己的东西。带闪粉的眼影,热带风情的宽发带,缀满挂饰的手链以及珍珠耳钉。璐璐看准她没有主见的弱点,总是怂恿她买一些不适合自己的东西,等闲置一段时间之后,就把它们悄悄地占为己有。她第一次在璐璐的房间里发现自己的东西时感到很吃惊。

  “在我心里,我们是不分彼此的,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

  你要是问我要什么东西,我肯定都会给你。”璐璐狡辩道。

  在把所有物品装进箱子里的时候,她留下了几件璐璐的衣服和一包没有抽完的万宝路香烟。

  她穿上那件裙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依稀想起璐璐从前穿着它的样子。

  刚到纽约的时候,璐璐告诉她,不要错过任何一个酒会,哪怕你没有请柬。事实上,璐璐从来都没有请柬。她只是买一本艺术杂志,翻到最后一页,从画展开幕预告里找到自己感兴趣的,抄下时间和地址。璐璐是因为一个酒会才买下这条裙子的。那次她跟着璐璐一起去了。那是她去过的唯一一个酒会。

  璐璐捏着一杯鸡尾酒在人群中穿梭,踩着10厘米的高跟鞋,身姿却敏捷如豹。她迅速辨认出那些人中谁是有来头的,凑上去和他们搭讪。她和他们讨论墙上的画,还有最近热门的展览和音乐会。她全部的见解都来自杂志和其他社交场合的道听途说。不过已经足够了,璐璐说,最重要的一点是,无论说什么,都不要赞美,要抱怨。抱怨某个餐馆的口味大不如从前、百老汇的歌剧现在简直没法看、隐藏在布鲁克林的小酒吧如今挤满外国游客。对方肯定会积极响应,纽约这座城市的最大特点,就是聚集着全世界对生活不知满足的人。

  璐璐看上去很迷人,穿着酷似巴尼斯百货公司本季新款的连衣裙,挽着仿制的赛琳小包,没有人会知道,她在布朗克斯和别人合租一个房间。这种自信程琤永远都没有,她不知不觉已经退到人群的外围,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希望不要被别人注意到。然而,她还是被注意到了,先是一个女人,走上来问洗手间在哪里,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环视四周,把空酒杯交到她的手里。为了让自己显得有事做,她开始假装看墙上的画,看得全神贯注,甚至包括旁边名卡上的名字和尺寸。后来,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中国男孩挽救了她。他走过来和她说话,说她是整个酒会上唯一认真欣赏这些画的人。她很担心他会问她对那些画的评价,好在没有。他们聊了一会儿,她慢慢放松下来。画廊邀请重要的客人共赴晚宴,璐璐攀谈上某位客人,和他一起走了。

  程琤和棒球男孩是少数留下来的人,他们喝了桌上剩下的几杯鸡尾酒,站在那里说了很多话,直到侍应走出来,从他们的手中收走了杯子。

  他们去了一间汽车旅馆。房间冷得像冰柜,空调感冒了似的淌下水滴。做爱的时候,男孩身上顶着一床棉被,程琤感觉自己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那个冬天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隧道里度过的。

  男孩叫小松。他没有请柬,酒会那样的场合还是第一次去,同样是陪朋友,而朋友也把他丢下了。她发现他们真的很像,就这样,两个被丢下的人捡到了彼此,不知道应该感到可悲还是庆幸。

  “能从酒会上找到一个这么不入流的人,你真是有本事。”璐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程琤说。璐璐喜欢看惊悚电影,艳遇、凶杀、遗产……而程琤喜欢冗长和平淡的那种,像一个老人晒着太阳,细数一些琐碎的往事。

  “我看不是。你骨子里也喜欢,否则一个人跑到纽约来做什么?”

  一个人到纽约来,是程琤有生以来冒过的最大的险。未免太大了,地心引力都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觉得自己处在一种自由落体的状态。

  “来这里不是想跟以前过得不一样吗?”璐璐说,“这话可是你自己和我说的。”

  程琤摇了摇头:“现在我觉得哪里都是一样的。”

  和小松谈恋爱,或许意味着对生活的全面妥协。她所做的唯一一点坚持,是仍旧跟璐璐住在一起。小松不喜欢璐璐,很早就让她搬去和他们一家人住,但她一直不肯。她需要璐璐,尽管需要得不是很多。璐璐就像一个天井,让她能够不时仰起头,看一看外面变幻的风景。那是纽约的风景。明知道只是一种暂时的状态,她却在努力维系,如同早上赖床一般,直到有一天,振聋发聩的铃声把她惊醒。

  那是她第一次和美国警察打交道。傍晚回家的时候,她看到他们站在公寓楼的下面。蓝色的制服令她一阵莫名紧张,好像自己是个没有身份的偷渡客。

  整幢楼被拦起来。房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到处站满了人,她多么希望是璐璐在家里开派对。她坐在沙发上,等着警察带她去录口供。他们仍旧忙碌着,在那个房间里穿进穿出,好像还能挽救什么似的。许多双脚在地板上移动,小心翼翼地绕开当中的一块阴影。深李子色的阴影,她眼睛的余光里都是。她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起来。

  隔壁住的新加坡女孩站在门口,问这里发生了什么。警察告诉她,一位叫李文娟的女性被杀害了,他不懂得声调,一律用平声念出“李文娟”三个字。李文娟是璐璐的名字。虽然她自己一直不喜欢,可是死的时候,她还是得叫这个名字。

  警察初步怀疑是情杀,凶手是被害人两个星期前新交的男友,一个俄罗斯人。

  “你见过他吗?”警察手中晃着他的照片。

  她摇头。那个人看起来带着高加索的寒意,很苍老,蓄着一脸的络腮胡子。她记得璐璐曾经有过一个络腮胡子的男友。

  “不能找络腮胡子的男人,”分手后,璐璐咬牙切齿地说,“都是野蛮人,内心阴暗。”

  警察临走时说,如果有新的进展会告诉她。但他们没有打来电话。

  第二天是文学节开幕。下午夏晖有一场演讲,程琤很想去听,却被陈彬遣去安排晚上酒会的事。陈彬是华人协会的负责人。他一面说开幕酒会一定要体面,一面又让她去换一种更便宜的香槟。

  她下午三点才赶到会场,夏晖的演讲已经结束。正是茶歇的时间,人们都站在外面。夏晖正和两个女人说话,手里捧着一杯咖啡。

  她没有吃午饭,饿得发晕,匆匆忙忙地取了几块点心。陈彬走过来,脸色难看,小声对她说,夏晖不高兴了,嫌把他的发言顺序安排在那两个流亡作家后面了,而且主持人介绍他的时候,说错了他的作品的名字。他说这是他参加的最糟糕的文学节,声称要取消媒体采访,晚上的酒会也不参加了。

  “你去安抚一下他的情绪,酒会嘉宾的名单早就公布了,他不来,我们可就难堪了。”

  “我?”

  “嗯。他对你印象挺好的,演讲之前还问我,你怎么没有来。”陈彬说。

  两个女人走了一个,剩下的那个穿着芥末黄色花呢套装的女人,一脸痴醉地望着夏晖。这位杨太太程琤是认识的,前天布置会场的时候就来过,怨陈彬没有给自己寄请柬。陈彬立即把责任推到程琤的身上,还当着那个女人的面批评了她。杨太太走后,陈彬说,这种人多了,在华人圈子里混各种场子,还以为自己是名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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