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将她送上岸,谢长衡轻手轻脚将她平放在地面上,却在看清楚女子面貌时,神色蓦地一滞:“你……”
女子长了一双上翘的圆眼,此刻满头的青丝皆被水沾湿,湿漉漉地贴在面上,放在旁人身上,定然十分狼狈,可她却分毫不显落汤鸡模样,反而——
略显轻薄的衣料贴在她身上,因为浸透了水而显得有些清透,依稀能看到她瓷白的雪肤,和玲珑有致的身段。
美人他见的多了,可这般出水芙蓉,我见犹怜的,他还是第一次见着。
谢长衡不由得看痴了一瞬。
但……
那双微微上翘的眼,实在是有些熟悉。
到底是在哪见过呢?
他搜肠刮肚地找,也找不到答案,只能询问近在咫尺的伊人。
“我是不是见过你?”
宁萱儿闻言,装落水时不小心咽下的几口水都要呛出来。
“咳咳……”
她急中生智,拼了命地咳嗽,试图转移谢长衡的注意力。
谢长衡也确实是个怜香惜玉的,见状连忙将她的上半身扶起来,替她顺了会气儿:“你是哪儿的丫头,可需要我替你叫个大夫?”
宁萱儿用自认为最楚楚可怜的眼神瞥了一眼谢长衡,气若游丝道:“奴婢是碧玉院的萱草。”
“奴婢贱命一条,不过落了水罢了,并无大碍,反倒是连累了少爷,害您浑身湿透…不如去寻间厢房,让奴婢替您更衣吧。”
她一边说着,素白的指尖覆上了谢长衡的衣襟。
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话语,在男女之间,属实是有些暧昧了。
可宁萱儿这幅又纯又媚的长相,让她做起这些事来丝毫不显得刻意,反而十分的自然,让人天然便相信,她并非有意引诱,而是真的关心你。
谢长衡确实被她唬骗住了,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捉住她的手腕,可又在肌肤相触的一瞬间,被烫到一般弹开。
他一时有些无措,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自懂事以来,他便处处落二哥下风。
尽管都是母亲所生,他拼尽全力,也追赶不上兄长。
祖母似是发现了他天资愚钝,一日将他叫至香莲院,耳提命面教他藏拙。
他永远记得那天的情景。
祖母说,谢枕鹤缺乏七情六欲,自私冷漠到了极点,是个怪物,必然会残害兄弟手足。
若他挡了他的道,一定会被他无情拔除。
为了苟活,他只能掩去锋芒,荒唐一生。
于是,他装作风流,纳了成群的侍妾,恍若真的沉迷于富贵温柔乡不可自拔。
像萱草这样,主动接近他,想借他上位的人,他也见过不少。
谢长衡垂下双眼,与宁萱儿视线相接。
这双又黑又亮的眼,写满了两个字,叫野心。
虽然直白而坦然,却不令人生厌。
其实,他后院那么多人,多她一个也未尝不可。
若换做平常,他兴致来了,便会将她纳了。
只可惜……
谢长衡露出一个轻佻的笑容,有些戏谑道:“既如此,你便早些回碧玉院吧,省得你们小姐担心。”
这丫头来得不是时候,恰好碰见了他要去见祖母的日子。
意料之中,萱草脸上蓦地涌出几分惊讶,似乎是在疑惑明明前面进行得这般顺利,为什么自己就这么把她甩开了。
谢长衡凤眼敛起,剑眉压低。
他既荒唐,便要荒唐到底。
玩世不恭,自由散漫才是常态,若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当作垫脚石利用了,可不是太跌份了些。
谢长衡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宁萱儿,等待着她的反应。
第17章 香囊暗解。
谢长衡以为,宁萱儿或许会失落、或许会羞恼、或许会不甘,总之应当是百般不情愿的。
却没想到,从始至终她只轻微展露出了惊讶,可很快又调整好了表情,对他绽出一个笑容。
她圆圆的眼弯成两道月牙,嫣然巧笑:“少爷这是哪里的话,表小姐是主子,您也是主子,您为了救奴婢落水,奴婢当然需要先侍奉您。”
“只是……”
宁萱儿正絮絮地说着,恰好有一滴水珠沿着谢长衡的发丝落到了宁萱儿的衣服上,她的视线便随之而去,停顿了片刻。
谢长衡的心绪也似乎跟着她的这番失神飞走了,直勾勾看着她花瓣似得双唇抿成了一条上翘小弧。
宁萱儿抬起脸,用湿淋淋的衣袖,替谢长衡拭去了挂在下颌角还未落下的水滴。
谢长衡的呼吸一滞。
宁萱儿用担忧难掩的语气道:“奴婢知道,少爷一会要见老夫人,不能耽误更多的时间了。”
而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宁萱儿的双颊浮上浅红,咬住双唇显得有些忸怩。
似乎是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宁萱儿话到嘴边却总是说不出口。
她几度张口,最终猫儿叫般细语道:“所以,今日的大恩,奴婢只能下次报答。”
谢长衡双眸微微放大,心弦蓦地被撩动。
他隔着宁萱儿湿透的袖口,握住她刚替他擦完水珠,还未放下的手腕,声音有些喑哑:“你家表小姐与我不曾有来往,你又是从何得知,我一会要去见祖母?”
“若你知晓我要去见祖母,你今日在此落水,难道是故意为之?”
谢长衡说到最后时,语气已然有些冰冷。
宁萱儿被当场兴师问罪,心中一阵惊慌。
她连忙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落水绝非儿戏,奴婢怎敢!”
“只是表小姐素来喜欢荷花,奴婢不过是见这池塘里的荷花开得好,想折一枝带回去。”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低低垂
着,谢长衡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不过……”
宁萱儿卷翘的睫毛颤了颤,软声道:“奴婢确实仰慕少爷,向人问了少爷的行踪,也想折一枝荷花送给少爷。”
说完,宁萱儿有些心虚,抬起眼悄然觑了一眼面前的谢长衡。
画眉教过她,一旦谢长衡询问了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她不得不说谎时,一定要真假掺半着来。
她照着画眉说的做了,就是不知她这个谎编得如何,谢长衡信了几分?
却见谢长衡没有了方才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露出一个颇为真心实意的笑:“换作旁人,恐怕要颠三倒四的地找理由诓骗我了,你倒是老实。”
宁萱儿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奴婢那点小把戏,哪敢在少爷面前卖弄。”
她见谢长衡态度有所转变,便一改方才小心翼翼地模样,端起谄媚讨好的作派。
可谢长衡这次却没搭茬了,只是面带笑容地凝着她,默默不语。
宁萱儿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成功糊弄过去,试探着问道:“少爷,您还不赶紧换身衣裳么,您一直这样,奴婢担心你着凉。”
说完,宁萱儿小幅度地动了动肩膀,撑着地面缓缓坐了起来。
从方才起,谢长衡就将她的上半身放到了自己的双膝上,一直让她靠到了现在。
起初她是有点感动的,所以不好意思乱动,可靠久了她半边身子都快麻了,实在是想起来活动活动。
香软温热的身子霎时从怀中离开,谢长衡心里空了一瞬。
还没来得及品味这份突如其来的情绪,谢长衡便感到一阵黏腻感从肌肤各处传来。
原是随着从水里出来的时间变长,他浑身都已经被湿漉漉的布料紧紧贴着,难受到了极点。
怎么方才便丝毫没有感觉呢……
谢长衡压下心中愈发汹涌的感情,利落地起了身:“既然没什么大事,那你便早些回去吧,我也去看祖母了。”
他拍了拍沾了尘埃的手,转过身后还没往前走多远,又停住了脚步,侧过脸深深地凝了一眼宁萱儿。
宁萱儿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目送着谢长衡的背影,在他回过头来时,有些落寞的圆眼瞬时睁得大大的。
她扬起一个雀跃而欣喜的笑,往前迈了几步,声音大小恰好能被她二人听见:“少爷,今日之恩,奴婢将何以为报?”
谢长衡垂眸望向她腰间,低喃道:“香囊暗解,罗带轻分。”①
再抬起眼时,他看向宁萱儿有些羞赧的神情,笑得恣意而不羁:“自古以来,女儿家都用香囊聊以寄情,我看你绣工不错,这香囊漂亮得很,不如便将这给我了吧。”
宁萱儿指尖陷进掌心,脸红得像个石榴。
虽然她没念过书,却也清楚得很,方才谢长衡口中说的分明就是句艳诗。
这也意味着,谢长衡接受了她的“邀请”。
宁萱儿心跳得愈来愈快,手指不住绞着:“奴婢腰上这枚香囊已经湿透了,实在拿不出手……”
“不如,奴婢回去再给您绣一个,亲自送到饮雪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