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停住脚步,悯然望着宁萱儿,握着她的手抬到身前:“所以,就当是为了世上所有身不由己的丫鬟,我也要帮你帮到底。”
宁萱儿鼻尖一酸,眼眶开始有热泪打转:“画眉……”
画眉冲她温和一笑,认真道:“二少爷既已盯上你了,我们自然需要万分小心。”
“恰好三小姐几日前同我说,数日后二少爷会被外派到邻县去处理一些事务,那便是你的时机了。”
宁萱儿提起一口气,亢奋道:“当真?”
画眉点点头,继续往下说:“千真万确。届时,你便要牢牢把握住这次机会,务必让三少爷注意到你。”
“这或许是你最后的机会,所以,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
宁萱儿被画眉说得也有些紧张,激动地连连点头。
画眉见她神情有些紧绷,又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我会帮你一起谋划的。”
宁萱儿捏紧画眉的手,吸了吸鼻子:“画眉……”
许是上天见她在谢府的前两年过得太苦,所以在第三年将月见和画眉一个一个送到她身边。
这一次,若她真能成功……
那她只需要在最后这段时间与二少爷虚与委蛇一番,便可以走向光明坦荡的前路了。
她扑进画眉的怀中,一个劲地说着:“太谢谢你了。”
画眉拍着她的背,笑得开怀而动容。
几个少女之间的情谊,便似那石缝中的杂草,相逢于微末,却历久弥坚。
任凭风吹雨打,雪尽云销时,总有草芽生。
第15章 筹谋
花窗前,阮妙盈看着书页上落下的梧桐碎影,翻动纸张的手滞住。
她抬起眼,阶下一个正在用苕帚扫去落叶的身影闯入她的眼帘。
阮妙盈的指尖骤然深深陷入掌心。
每次看到宁萱儿,她便会想起绣荷。
她那凄惨的,苦命的,同她一起长大的丫鬟。
若不是这个贱婢,绣荷怎么至于落到如此下场!
阮妙盈的手握成了一个拳头,重重地捶了捶檀木制成的桌案。
阮妙盈眉心紧蹙,蓦地想起了绣荷在被赶出府前,自己去见她最后一面时的场景。
被打了二十板的绣荷,连身子都直不起来,只能趴在草蓐上,虚弱地抬头看她,惨白发皱的唇细若蚊吟地说着些什么。
“小姐,小姐……”
阮妙盈忙蹲下身来,俯身仔细倾听。
绣荷匍匐着身子,满是尘泥的手抓住阮妙盈的裙摆,用尽浑身力气道:“那玉佩,是二少爷,从萱草那取过来给我的。”
“什么!?”
阮妙盈犹如被天雷劈中,身子猛地向后一坠,撑着手软倒在了地上,在反应过来时,发现背后早已被汗水濡湿,全身汗毛都倒竖起来。
绣荷说一句话,就要喘一大口气,皱着眉头道:“小姐,你莫要再轻易对萱草下手了,她有二少爷庇护,你斗不过她的!”
她说完后,眼白已然遍布血丝,热泪盈眶道:“小姐,以后的路,奴婢不能陪着你了,你一定要记住奴婢今天的话,莫要再痴心二少爷了,他绝非你的良配……”
“务必,珍重。”
再之后,绣荷便被人拖出了谢府,扔秽物一般扔到了门前熙攘街道上。
阮妙盈回想完此事后,心间始终像是被人用细细密密地银针扎了一般痛。
一部分,是为绣荷而心痛。
另一部分,则是为了谢枕鹤。
她想不明白,谢枕鹤为什么会这么对待自己。
如果那日没有他从中作梗,如今被赶出谢府的,应当是萱草。
到底为什么?
她泫然欲泣,泪珠几乎要从眼角滑落。
正当此时,绘春端着承盘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在桌案上放下呈着点心的莲花碟。
“小姐,请用点心……”绘春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道。
自从绣荷被赶走后,阮妙盈便变了一个人似的,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日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对每个入屋内伺候的丫鬟皆是动辄打骂。
所以她生怕惹怒了阮妙盈,努力谨小慎微。
可没想到下一刻,阮妙盈便素手一挥,直接将碗碟摔到了地上。
阮妙盈嘶声怒喊着:“说了,我在看书时,别来打扰我!”
“啪”地一声,碗碟迸成数块碎片,里头的点心滚落出来。
绘春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下,不住磕头求着饶。
“小姐,奴婢错了,求您饶恕!”
阮妙盈紧紧阖上双目,胸膛不住起伏,搁在桌角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直到绘春额前磕得血肉模糊,阮妙盈才堪堪开口:“起来。”
绘春匆忙起身,胡乱拭去眼角泪痕,沉默着不敢再言语。
阮妙盈缓缓掀开眼皮,瞥了她一眼,而后从软凳上起身,绕过那满地的碎片,牵起绘春的手,放软了语气莞尔道:“没吓着你吧。”
绘春缩了缩脖子,拼命摇头:“不,不曾。”
阮妙盈拿出袖中丝帕,轻柔替她擦去额间鲜血:“绘春,我待你如何?”
绘春咬住双唇,强忍住身体的颤抖,再抬起眼时,眸光已然变得坚定:“奴婢是您进了谢府之后,才跟着您的,你却对奴婢和绣荷一视同仁,不含偏颇,自然是极好的。”
阮妙盈杏眼弯起:“好一个不含偏颇。”
“既如此,以后绣荷的位置,就由你顶上了。”
阮妙盈淡然说完,从发间取出一支珠钗,放到绘春手中。
绘春接过那精美珠钗,喜色瞬时溢于言表:“奴婢多谢小姐赏识!”
阮妙盈将那沾满血污的丝帕放到了绘春手中,掩嘴巧笑:“这便高兴了?”
“只要你做得好,荣华富贵少不了。”
绘春连忙跪下磕头,口中不住重复着:“多谢表小姐,多谢表小姐!”
阮妙盈俯身将她拉起,眼睫翕动:“如今,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算是考验一下你能否胜任这个位置。”
绘春怎能放过这个表忠心的机会:“表小姐但说无妨。”
阮妙盈眯起双眼,唇畔撩起:“给四少爷捎句话,今夜子时,碧玉院不见不散。”
看着绘春闪烁着不可置信的目光,阮妙盈嘴角笑意更深。
谢枕鹤,你的羞辱、你的忽视、你的所作所为,我都会谨记于心。
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
宁萱儿勾着画眉的手腕,穿过如茵芳草,靠近正蹲坐在小杌子上洗衣服的月见。
月见洗得认真,半晌也没注意到她们,宁萱儿便单手握拳抵在唇畔,轻咳一声。
月见这才注意到身后有人,用手臂擦了擦额间汗水后,勾唇道:“萱草?别急,我马上好。”
她将手在溪涧冲了冲,弹
着手指甩尽水珠后才转过身来,发现身后站了两个人时,霍地吓了一跳。
月见看了看眉开眼笑的宁萱儿,又看了看有些腼腆的画眉,有些尴尬道:“这是?”
宁萱儿嫣然一笑:“月见,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她叫画眉,是我在栖春院认识的朋友,人特别的好!”
月见双眸微微睁大,连忙也向画眉介绍了自己。
但到底两人之间有些陌生,简单对话几句后,气氛一时之间又陷入了尴尬。
月见挠了挠头,试图把场子热起来,随便起了个话头:“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四少爷那件事。”
画眉连忙点头,也开始兴奋起来:“知道知道,听说险些没把主母气晕!”
两人找到感兴趣的话题,马上便热火朝天的聊了起来,反倒是一脸状况外的宁萱儿被晾到一旁,跺着脚生闷气道:“喂喂,什么事啊,也告诉我一声嘛!”
月见闻言,有些震惊看向她:“你居然不知道?”
宁萱儿皱眉歪头,疑惑不解地摊手。
月见奇怪看她:“四少爷今日一大早,便向赵姨娘请婚,求娶表小姐啊。”
“啊!?”
宁萱儿瞋目结舌,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舌头一般,结结巴巴道:“我完全不知道啊。”
画眉在一旁积极地补充着:“表小姐也到了松香院,表示自己十分情愿呢。”
“自家庶子能娶表小姐,赵姨娘自然是高兴坏了,可差点没把主母气死,松香院的丫头说啊,当时主母来了之后,脸色铁青,好几次想发作,都强忍了下去。”
“最后也没给个准话,气吼吼地走了,还是老爷听闻后发话了,这事才定了下来。”
宁萱儿还沉浸在愕然中无法自拔,画眉和月见已经你一句我一句将这事讲烂讲透了,到最后连老爷和主母对此事截然不同的态度背后的成因都讨论了个遍。
画眉头头是道:“我看啊,是老爷瞧不上阮家的身世,可主母又对表小姐满意得很,两人早就有矛盾了,正好有这个机会,老爷便借题发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