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侍卫大惊:“什么人!”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极远处缓缓飘了过来。
苍劲的银月洒下清辉,如同锋利的银钩。
不远处的墨色瓦顶上,立着一个笔直挺括的身影。那人着一身玄衣,戴着鬼牙面具,犹如冥府派来勾魂的鬼使,仿佛要融进这黢黑的夜色中。
不等众人反应,他足下轻点,如同一只雨燕,身形快得惊人,上一秒还站在屋顶,下一秒便跳上了小山别院的门楣,随后飞扑下来,冲着担架上的秦淮月而去!
眼见他闪到了跟前,春柔吓得连连惊叫,两眼一黑,晕死了过去。
嬷嬷们惊慌失措,纷纷后退,黑衣人猿臂一捞,将秦淮月扛到肩上,足下发力,堪堪掠过瓦楞,腾空而去。
秦淮月亦受了惊吓,惶恐地道:“你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你,你为何要抓我?”
黑衣人看了她一眼,并不作答,专心致志地扛着她一路飞奔,很快便将追上来的侍卫甩在身后。
他速度这般快,这人的轻功,只怕还在晏澄洲之上。
秦淮月被他颠得快吐出来了,黑衣人也晓得她难受,索性一个手刀劈在她后颈,将秦淮月劈晕过去。
这时,秦淮月忽然听到,有人在她身后凄厉地喊了一声:“月儿!!”
听声音,好像是晏澄洲。
她来不及思考,意识便被黑暗吞没。
……
秦淮月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辰时。
她的双眼被黑布缚住,看不清四周的景象。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儿,时不时有一两声悠远的钟声从窗外传来。
此处应当是一座寺庙。
秦淮月屈了屈手指,试着去摸索耳后的死结。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耳畔响起,门被推开,发出吱哑一声响。
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应该就是昨晚劫走自己的人。
“秦姑娘”,这人的声音竟是意外的熟悉,朗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走过来,为秦淮月解下缚眼的布条,“让秦姑娘受惊了,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秦淮月咬着唇,极力控制着紧张的情绪。
当光明再次到来时,她看清了男人的脸。
男人生了一副好皮相,双眸清湛,五官线条柔和,如同淡墨勾勒出的一幅写意画,周身散发着一股磊落的儒气。秦淮月初见他时,他却是形容狼狈,被锁在刑架上呻吟不止。
来人竟是顾云凌。
秦淮月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顾云凌连忙伸手,罩在秦淮月的额前,为她挡住刺目的阳光,提醒道:“姑娘才刚醒,不能马上见光,不然会伤到眼睛的。”
他贴心的举动让秦淮月红了面颊,她睫羽轻轻颤抖,小声地说:“多谢顾先生。”
顾云凌笑了笑,施施然撤回了手。
秦淮月腹中满是疑惑,问道:“顾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在小山别院的?这里又是何处?”
顾云凌倒了杯水给她,解释道:“此处是香云寺。大雍崇佛之风盛行,纵使是靖远侯,也不敢公然扰了佛门清修之地,你呆在此处,最为安全。”
“前些日子,阿妧与我传信,我这才晓得你失踪一事。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身陷险境。秦姑娘,是顾某对你不起,无端让你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秦淮月眸光眨动,望向顾云凌道:“这样一说,昨日救我的人,难道是顾先生?”
顾云凌赧笑着摆手:“我不会武功,救姑娘的另有其人。他现在去山中捡柴火了,等他回来,姑娘就能见着了。”
“对了,我听说姑娘身子有恙,有一名大夫正好与我同行,我这就让他进来,替你瞧瞧。”
顾云凌唤道:“决明。”
门外响起一个清澈的声音,听着像是个年轻男子:“在。”
那人推门进来。秦淮月好奇地一瞧,竟是个六七岁的小童,高高束着马尾,穿一身青色箭袖,活像一根翠绿翠绿的竹笋,五官却带着与这个年纪格格不入的沉稳。他左手提着个药箱,应该就是顾云凌口中的大夫了。
只是,刚才那声音明明是个成年男子,怎么进来的却是个垂髫小儿?
顾云凌笑着解释:“决明天生就得了一种怪病,长到六七岁就不再长了,容貌也维持着小孩儿的模样。你别看他长得显小,实际上他今年已经二十有二了。”
决明将药箱放在一旁,示意秦淮月伸出手来。
秦淮月将手递给他,决明将三指搭上她的腕,闭
眼聆听她的脉象。
稚嫩的一张脸,此刻面上却挂着如此严肃的表情,让人忍俊不禁。
顾云凌的神情颇为复杂,看向秦淮月的眼神又是愤怒,又是怜惜:“秦姑娘……听说你昨日动了胎气……那姓晏的,真是猪狗不如!既想要子嗣,又舍不得权势富贵。竟然逼迫你——”
“这位姑娘没有怀孕。”决明松开了秦淮月的腕,平声打断了他。
“什么?”顾云凌怔忡住。
秦淮月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讷讷地低下头:“晏……靖远侯将我带出宫,把我囚在小山别院。我没有办法,只好假装有孕,就是为了骗过他,好趁机逃出来。”
她看得出来,晏澄洲在乎子嗣。所以她才想出这一招,甚至不惜与他虚情假意地演了两个月的戏,为的就是借机逃跑。
之所以选在昨天,一是因为晏澄洲在宫中守灵,赶不回来;二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快要四个月了,腹部却还是平坦如初。她再不走,晏澄洲就要起疑心了。
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顾云凌他们竟也一直在追查她的下落,把她劫到了这香云寺中。
昨天带走他的黑衣人,不是顾云凌,也不是眼前这个决明,那又会是谁?
还有,顾云凌又是怎么从看守严密的廷尉狱中跑出来的?
“哎!好漂亮的姑娘!难怪靖远侯费尽心思,也要金屋藏娇!”
门猝不及防地被撞开,秦淮月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怔愣地望着推门进来的这人。
男子瞧着二十岁上下,身形颀长,比顾云凌还要高出半个头。他肌肤呈麦色,一双大眼炯炯有神,笑起来的时候嘴边竟有两个小梨窝,很是英姿飒爽,又带着些少年人的率真,应该是个带兵打仗的小将军。
邵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淮月,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他炽热的目光似有千斤重,灼得秦淮月抬不起头来。她抿了抿唇,忍不住羞赧地垂下视线。
邵昀啧啧了两声:“小娘子是南方来的姑娘吧?水灵灵的真是好看,叫什么名字?”
这话未免也太过直露无礼,顾云凌心生不喜,喝斥道:“邵昀!”
邵昀缩了下脖子,住了嘴。
顾云凌忙给秦淮月赔礼:“邵昀出身行伍,笨嘴拙舌的,行事无礼了些。秦姑娘千万不要同他计较。”
秦淮月道:“昨天来小山别院劫我的,该不会就是他吧?”
邵昀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喂!喂,薛诺你快进来!”
他匆匆跑出门去,揪出个听壁角的少年来,把他往秦淮月面前一推:“是他!”
秦淮月好奇地打量着他。薛诺的肤色极白,似乎常年不见阳光。他披着件玄色的斗篷,遮住了大半眉眼,看不清楚五官。但从斗篷下露出的高挺的鼻子和俊逸的下巴来看,这少年应该长得很好看。
察觉到秦淮月的目光,薛诺竟有些羞涩,一个劲儿地往邵昀身后躲。
邵昀最瞧不上他这副扭扭捏捏的样子。他拧着眉头,一把锁住薛诺的胳膊,顺便还揭了他的兜帽:“一个大男人,还怕羞不成?总往我后头躲像个什么话?”
秦淮月终于看清了少年的脸,薛诺确实是个很漂亮的小孩儿。他的眼睛竟是浅灰色的,眸色很浅,望向她的目光轻轻颤抖,给人一种纤薄脆弱的感觉,他整个人就像是琉璃做的,稍稍一碰,就会碎掉。
薛诺脸上浮现出些许歉意:“昨天,我打晕了姑娘,实在是对不住。”
秦淮月声音放柔和了些,生怕吓坏了这孩子,“你别怕呀。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只是,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何呆在这香云寺中?”
邵昀嘴快,马上便抖了出来:“自然是奉王爷之命,前来上京救顾兄了。救你只是顺带的,不用谢我。”
王爷?
邵昀说的,该不会是清河王吧?
他这话一出,剩下的三个人都齐刷刷地瞪着他。
邵昀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神慌张地四下乱看,“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顾云凌叹了口气,对秦淮月道,“事到如今,我们也不好再瞒你了。不错,我们的确是清河王的幕僚。我那日率领太学生上书,正是得了王爷的授意。只是没想到……竟连累了我的学生。”
清河王闻弼,原先只是闻氏旁支中默默无闻的一个宗室子弟,靠着征伐西凉的赫赫战功起家,才得以封王。此人野心甚大,不甘于只在清河做一个小小的诸侯王。近年来广招门客,私蓄部曲,偏偏他行事十分谨慎,将兵力分散在各个地区,对朝廷则是一副恭恭敬敬的姿态。贺衍几次三番派人去清河查探,也没抓到他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