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澄洲拿起那个老虎娃娃,仔细端详。那娃娃眼睛炯炯有神,脑门上绣个“王”字,斑斓的尾巴翘上了天,虎头虎脑,憨态可掬。
他不禁赞道:“缝得真好。”
她得了夸赞,眼睛顿时亮晶晶的,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件护膝来,递到他面前:“这是给侯爷的。”
“我也有?”晏澄洲愣了愣,随即咧着嘴笑出了声。他接过那护膝,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瞧不够。
秦淮月的绣工是极好的,这护膝以貂皮制成,针脚绵密,上头还绣了几朵祥云。
晏澄洲喜滋滋的,但也不忘提醒她:“做针线最是劳神,平日里打发打发时间便可,千万不要做久了,对眼睛不好。”
秦淮月乖顺地点头:“我晓得。我前几日听春柔说,侯爷的腿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发疼,这才给侯爷缝了个护膝,戴在腿上,保暖又防风。”
他心头一暖,“你有心了。”
看吧,其实,她还是心疼他的。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目光柔和,“孩子可还懂事,有没有闹你?”
秦淮月掩着唇,脸上红霞蔓延,一副娇羞的模样:“没有呢。只晚上吐了几回,平时倒没有什么大碍。”
晏澄洲想到方才下朝时跟江婳的那番争执,算起来,江婳的肚子应该有四个月大了。而他们这个也差不多三个月了,为何秦淮月的小腹还是平平的?
他的心跳一瞬间加快,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侯爷”,秦淮月轻唤,“您肯定累了吧,不如去榻上躺一会儿,我给您按一下穴位,能够缓解疲劳。”
晏澄洲笑着揽住了她的腰,道:“好。”
两人上了榻。晏澄洲闭着眼,两手枕在脑后,斜靠在榻边,秦淮月跪在他身旁,十指轻柔地给他按摩太阳穴。
那股堵塞在脑中的闷郁很快便退去,他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十分享受地眯着眼睛。
他忽然歪了身子,躺倒在秦淮月的腿上。
“侯爷,您……”秦淮月吓了一跳,语气中带着些无措。
晏澄洲睁开眼,贪恋地看着她的肚子,“月儿,你说这个孩子是男孩儿好,还是女孩儿好?”
秦淮月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开口。她目光黯了黯,“如果是个男孩儿,侯爷会把他抱去给夫人养吗?”
侯夫人至今无子,按理说,妾室生的孩子,怎么也要抱一个到正室夫人膝下的。
晏澄洲没料到她竟会这么问,当即拧起眉头,不解地道:“月儿,你想什么呢?这是我们的骨肉,我怎么会把他拿去给贺秋娘?”
秦淮月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晏澄洲生怕她不信,盯着她的眼,再次重复了一遍:“我发誓,若叫你们母子分离,那就叫我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揽着她的腰躺下,让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会把挣来的一切都给你们母子。”
秦淮月也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问道:“那侯爷今天还回侯府吗?”
晏澄洲犹豫了会儿,决定任性一回:“不回了。”
他俯下身子,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我陪你。”
第44章 白梅雪浪(六)太后薨逝
今年上京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的早,飕飕冷气侵人,如同刀刮一般,大雪似滚珠,似鹅毛,攒三攒五纷纷落下。不消一日的功夫,皇宫的琉璃瓦上便积了厚厚一层冰雪。
突如其来的大雪打乱了所有人的阵脚。金华殿里那位卧床两月有余的老娘娘,到底还是没能扛过这彻骨的严寒,在大雪降下的第二日夜里,驾鹤西去了。
太后薨逝,举国齐哀。皇帝下旨,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皆需茹素三月,为太后守制服丧。居丧期间,禁喜宴嫁娶,也不能饮酒食肉,直到新岁年节方可除孝。同时,减免全国赋税徭役,大赦刑狱,减轻百姓负担。
皇宫中,太监宫女们身着素衣,披着灰扑扑的夹袄,在簌簌冷风中清扫着庭中的积雪。
太后的灵柩停在灵堂中,尸身上裹了三层厚厚的绸布,以防尸体腐坏。如今过了小殓,要等头七之后才能入皇陵,与先帝合墓。
入夜,呼啸的冷风不停拍打着窗棂,窗外风雪怒号,廊下烛影摇晃,显得这空荡荡的灵堂更加阴森恐怖。
江婳率领着一众妃嫔跪在蒲团上,为太后守灵。
虽然灵堂中人很多,但她还是忍不住发怵,死人阴气重,再加上现在又是夜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江婳望着房顶上的横梁,上面系着一条条灵幡,惨白惨白的,在风的卷裹下猛烈地飘拂,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
她打了个哆嗦,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闻熙跪在她的身边,悄悄觑了她一眼,瞧她那害怕的模样,他便晓得这小皇后又在胡思乱想了。
他虽然觉得好笑,但还是清了清嗓子,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怪力乱神皆为虚妄之谈,世人捕风捉影,这才有了鬼怪之说。况且有朕在这里呢,皇后不必害怕。”
江婳的脸蓦地红了一下。这么多妃嫔都在,自己这个皇后却在这里疑神疑鬼,怪不好意思的。
闻熙望着她窘迫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他的目光落在江婳隆起的腹部,语气柔和:“皇后如今怀着身孕,胎儿体弱,灵堂阴气又重,不宜久留,你跪了一日,已经尽了孝心,还是早些回宫去吧。”
江婳松了口气,提着厚重的麻衣,缓缓起身。
跪了一日,她浑身上下都酸疼着,小腹沉甸甸的,腿也跪麻了,起来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幸亏闻熙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不然她堂堂皇后姿势狼狈地跌坐在地上,也太丢脸了。
闻熙眼神不善,口吻带着些责备:“既然腿麻了,那就慢慢儿起来,万一摔着了,可如何是好?”
江婳抱着他的胳膊,站稳了脚跟。她脑袋晕乎乎的,听他口气有些凶,下意识委屈地说:“臣妾也不想的。”
下首跪着的一众妃嫔都忍不住抬起头来,又迅速地低下视线。
顶着这么多人的目光,江婳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那抹绯红从她的两靥一路蔓延至脖颈,连耳梢都红透了。
这么多妃嫔都在这儿守灵,她和皇帝却在这里搂搂抱抱,实在是罪过。
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在天有灵,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江婳连忙推了推闻熙的胸膛:“多谢陛下体恤,那臣妾……就先回宫了。”
“朕送你。”闻熙牢牢地扶住她的胳膊,又对跪着的妃子们道:“你们也先行回宫,一会儿贺将军和靖远侯夫妇也要进宫守灵,你们都留神儿些,莫要冲撞了他们。”
妃子们如释重负,谨声道:“臣妾谢陛下体恤。”
既然皇后都不用守灵了,她们也没理由继续留在这儿。这灵堂阴森森的,换谁不怕?外边儿天又冷,她们当然更愿意呆在各自的寝宫中。
比起孝名,还是自己暖和
舒服更重要。
江婳不由得转头,瞥向跪在人群中的顾妧,她低垂着眉眼,面上表情平静,和众人没什么两样。
江婳轻轻挠了挠闻熙的手掌,“陛下,咱们走吧。”
闻熙点头:“朕先送你回去,一会儿贺将军和靖远侯来了,朕得留在这儿陪着他们。”
晏澄洲也要来。
江婳暗暗捏紧了拳头。
那无赖带走了阿月,指不定要怎么折磨她呢。阿月生死未卜,晏澄洲又不肯透露她的行踪,江婳憋了一肚子的火,却无处发泄,只能闷在心里。
晏澄洲的夫人是太后的亲侄女,贺衍一母同胞的妹妹,太后薨逝,他们兄妹二人定要进宫守灵。
至于晏澄洲,应当是陪他那夫人来的。
这个负心汉,明明已经有了夫人,却还赖着阿月不放,实在是可恶。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雪簌簌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江婳的鹿皮小靴踩在积雪上,发出一阵挤压的咔擦声,如同碎玉一般,煞是好听。
闻熙一路扶着江婳,目送她进了凤仪宫的门,这才放心离去。
待他回了灵堂,赵椿和一众小太监打了热水,侍候着他在铜盆里净手。
闻熙接了帕子,仔细地揩着指缝里的水。
赵椿对其他小太监递了个眼色,众人会意,恭恭敬敬地退出了灵堂。
闻熙眸光轻闪,见赵椿屏退了众人,知晓他是有话要单独同自己说,启唇道:“有话便说吧。”
赵椿行了一礼,叹道:“陛下,奴婢这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你有胆开口,哪里会在乎什么当讲不当讲?但说无妨便是。”
赵椿眼中泛起光来:“奴婢只是想起了太后她老人家。想太后当年入主中宫,为先帝皇后时,便克勤克俭,为六宫妃嫔之典范,不敢懈怠分毫。先帝爷驾崩后,更是一心扶持幼帝,保我大雍江山稳固,夙兴夜寐,至今已二十五载。岂料不惑之年便早早薨逝,实在是令人叹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