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勖扶额,恼怒地道:“唉!那两艘船根本就不是什么运兵船!船上只有几个北雍士兵,之所以吃水过深,是因为北雍人在船舱中装了几百斤的石头,为了故意迷惑我军!”
晏澄洲点头:“这是北雍人的调虎离山之计,特意让人伪装成运兵船,吸引你们的主意,待你们离去后,便率领主力袭击我水师大营。”
周勖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水师营遭到了敌袭?”
杨明忙道:“将军,昨晚,多亏了晏小公子想到用火攻的法子,这才以少胜多,击溃了北雍水师。”
周勖的眉心松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是我疏忽了,竟让小公子和水师营陷入险境,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晏澄洲,由衷地称赞道:“小公子竟有这般才能,可见是晏将军他老人家教得好!我南邺又多了一名将才!”
晏澄洲微微一笑:“周将军,此次并非晚辈一人之功,还有一个人,若不是他发现了风向有变,晚辈也不敢冒险用火攻的办法。”
“哦?是何人?”
晏澄洲拱手:“此人乃是晚生的什长,名唤王济。”
杨明的脸色稍变。
周勖沉吟片刻,方道:“好,本将记住了。我待会儿便派人去给晏将军报信。等他回来,再好生犒赏你们二人。”
晏守川的三万人马已在梁州和北雍军僵持多日,北雍军据城不出,城外的南邺军队也快要资尽粮绝。周勖派的士兵快马加鞭,将襄阳水师遇袭的消息送到了晏守川的帐中。
晏守川大惊,命令大军即刻撤回襄阳,待襄阳形势稳定后,再对付梁州的北雍军。
夜色像穹庐一般罩了下来。此时的水师营洋溢着一片喜庆的氛围,不仅是因为打了胜仗,而且他们还以少胜多,以区区残兵击退了北雍水师的主力。士兵们高举酒盏,互相庆贺这大快人心的胜利,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晏澄洲盘腿坐在营帐外的篝火前,与士兵们一边烤肉,一边喝酒。
晏澄洲从来没有自己烤过肉吃,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原始的食材,感到很是新鲜。不过他学得快,将串好的羊肉整齐地架在火上,一边往羊肉上撒调料,一边灵活地翻动竹签。
羊肉烤得滋滋冒油,时而发出一连串噼啪的炸裂声,孜然、花椒等香料混着美酒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路过的士兵们望向这边儿时,都忍不住垂涎。
杜之逊馋得直咽口水,目不转睛地盯着晏澄洲手中的烤肉串。
晏澄洲挑眉:“想吃啊?”
杜之逊笑道:“秦大哥,你第一次烤肉,就烤得这么好,真是干一行,行一行。”
晏澄洲戳了一下他的脑袋,打趣道:“杜之逊,你别的不行,拍马屁倒是在行的很!”
围着火堆的士兵们忍不住窃笑了起来。
杜之逊红了脸。
晏澄洲不再逗他,将烤好的羊肉吹了吹,递给杜之逊道:“喏,拿去吧。”
杜之逊眉眼弯弯,“谢谢秦大哥!”
林昊清了清嗓子:“之逊刚才喊得不对,哪里是什么秦大哥,这是金陵的晏公子!”
晏澄洲正拿着水壶喝水,听到这话,忍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喷了坐在他对面的文朗满头满脸。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晏澄洲仰头大笑:“听好啦!我姓晏名筠字澄洲!你们以后都得改口,记住没?”
王济嘴角抽了抽,“晏筠,你当时为何不肯告诉我们真名,还胡诌了个姓氏出来?”
晏澄洲咬下一块羊肉,嘴里含糊不清,嘟哝道:“还不是因为……我刚来的时候,你们以为我是个娇弱的贵公子,都不同肯我亲近。我怕你们要是晓得,我伯父是晏守川,你们畏惧我伯父的权势,就更不愿与我为伍了,所以我才编了个假名儿出来。”
文朗恍然大悟:“所以,你当时……还连带着把你伯父的名儿也改了?”
他记得晏澄洲在校场上大出风头的那回,杨明问他师从何人,他报了个什么“秦川”来着,想必就是他伯父晏守川晏大将军。
好家伙,他不仅自己改了姓,还给晏将军也认了个外姓祖宗。
林昊好奇地问:“那你为什么偏偏给自己取了个秦筠的名儿?”
晏澄洲赧然,假意咳嗽了几声:“咳咳,那个,不瞒你们说,这是我娘子的姓氏,我从妻姓。哈哈,哈哈……”
士兵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七嘴巴舌地问:
“晏筠你都成亲了啊?什么时候娶的?”
“你娘子她生得好不好看?”
“你和你娘子是怎么认识的啊?”
晏澄洲没想到,这群大老爷们会这么八卦,饶是他一向脸皮甚厚,此时被一群人围着追问,问的还是他的风月事,脸上也不免飞起两抹霞色。
这些士兵比晏澄洲要年长不少,有的都二十老几了还未娶亲,甚至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谈起风花雪月来,个个眉飞色舞,兴致勃勃。
见晏澄洲羞红了脸,林昊朗声笑了出来:“你们快别问了,我们晏公子都被你们问得不好意思了!”
晏澄洲耳根烧得通红,狠狠瞪了林昊一眼。
文朗挤眉弄眼地说:“该不会你娘子姿色普通,你才不好意思说的吧?”
晏澄洲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怒目而视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娘子可好看了,比天上的仙子还好看!”
底下不由得响起了哧哧的笑声,众人都笑得合不拢嘴,打趣地瞧着晏澄洲。
文朗笑道:“你娘子真这么好看,哪天也带过来给我们瞧一瞧,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儿,居然把我们晏公子都迷得神魂颠倒!”
晏澄洲轻哼了一声:“你想得倒美!我娘子是你们想看就能看的吗?”
他的小月儿又娇又美,他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怎么能带到这帮糙汉子面前,给人指指点点呢?!
王济抿住嘴角:“你们都别打趣他了。晏筠,你都出来好几个月了,可有给你娘子写过几封家书?”
晏澄洲如梦初醒一般,猛地一拍脑袋,急得围着火堆团团转:“完了,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自今年九月底他动身前往荆州,迄今已逾两月。这两个月,他都忙着跟军营中的士兵处关系去了,把写家书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别说给秦淮月了,就是给他的母亲卢夫人,他都一笔未动。
王济笑道:“也不急于一时,待晚上回了帐子,你再好好想一想,有什么要跟家人说的,纸笔我这里有,来问我要便是。”
晏澄洲笑着道了声谢。
王济垂下了眼睫。
其他人还有家人可以寄去情思,而他空有满腹才华,能挥笔写下洋洋洒洒的平戎策,却再也写不了一封家书。
入夜,一轮圆月攀上了高高矗立的瞭望塔,慈祥地俯视着军营里的芸芸众生。
士兵们经过一天的操练,皆是身心俱疲,都早早地上榻歇息去了。
晏澄洲跪坐在一张小案前,借着昏黄的烛火,在写寄去金陵的家书。
帐内极其安静
,只听到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
晏澄洲写了一行字,很快又划掉,心中仿佛有千头万绪,却不知道怎么用言语去表达。
他现在倒是晓得,以前晏守仁常说的“近乡情怯”是什么意思了。
晏澄洲给卢夫人写的那封,倒是写得极快,报喜不报忧,只说在军中一切都好。
要是让卢夫人晓得自己在军中挨了二十军棍,指不定要心疼成什么样子。
给秦淮月写,他却犹犹豫豫,半天落不了笔。
想了好半天,方写了个开头。
“小月儿,我在军中一切都好……”
想了想,晏澄洲又提笔写道:“小月儿,你郎君近日立了大功,今后肯定能给你挣个诰命,你且在家中安心等着……”
晏澄洲写着写着,逐渐渐入佳境,将自己是怎么与军中同僚相处的,怎么以少胜多击退北雍水师的……都一一写了进去。
最后,他还不忘加了一句肉麻的话:“小月儿,我想你了,你想我不想?”
写完,晏澄洲又把这句话细细咀嚼几遍,不由得弯了嘴角。
这封家书写得,那叫一个情意绵绵,就是可惜那字儿,丑得像是在纸上爬一般,歪歪扭扭,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不过晏澄洲很是自信,别人看不懂,秦淮月肯定看得懂。
晏澄洲把信拿起来,满意地浏览了一番,只觉得越看越顺眼,心满意足地将信纸封进竹筒中,灭了烛火,上榻休息去了。
三日后,晏守川率领的军队返回了襄阳大营。
晏守川已经连续多日不眠不休。他眼底一片乌青,脸色蜡黄,整个人看起来都憔悴了不少。
周勖将晏守川迎进了帐,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感叹地道:“将军辛苦了。”
晏守川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这点儿辛苦跟我以前比起来,可不算什么,是我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