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澄洲意识朦朦胧胧，闭着眼往杜之逊怀里一倒，便再没了意识。
李校尉冷声道：“这次就当给你们一个教训，再有下次，直接逐出军营。”
几人回到帐中。
晏澄洲阖着眸趴在榻上，他后背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原本冷白的肌肤泛着青紫，依稀可见皮肉下的血管，骇人至极。
杜之逊一边帮他涂药，一边眼泪就掉下来了，抽泣着说：“秦大哥，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救我，你哪里犯得着吃这苦头……”
二十军棍，就算是一个壮实的成年男子都吃不消，这样一个泡在蜜罐里长大的贵公子，哪里吃得这苦！
晏澄洲无力地摇摇头：“不怪你，原因在我，他们本就看不惯我，无论我如何退让，终究是……”
这些人大多像杜之逊一样出身草芥，受尽了权贵的欺压，见他出身世族，心中难免不平，晏澄洲也能理解。哪知王济和文朗见他退让，反倒愈发咄咄逼人。
等他伤好，他就去找周勖，让周勖带他去襄阳，去找晏守川。他宁可去襄阳真刀真枪地杀敌，也不想留在江陵受这窝囊气。
晏澄洲受了伤，无法继续操练，第二日只能继续留在营帐中养伤。
他闭着眼趴在榻上，好看的眉头紧蹙，背上的伤仍然火烧火燎地疼着，无法得到纾解。
“秦公子”，耳畔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忸怩。
来人是林昊。
晏澄洲略有些不解，这人之前同文朗一样，算是王济身边的二把手，一向与王济、文朗交好。现下帐内已经无人，怎么挑着这个时候来找自己说话？
林昊似乎很为难，目光躲躲闪闪，犹豫了半晌，方才对晏澄洲揖手道：“秦公子，对不起。”
晏澄洲更奇怪了：“为何道歉？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林昊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给文朗出主意的人，是我。”
晏澄洲
哦了一声，目露警惕：“所以，你现在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林昊连连摇头，“我、我是真心想跟你道歉的”，他微微顿了顿，“还有一个人，也觉得很对不起你，只是今日无暇分身，特地让我也代他，来同你说一声抱歉。”
晏澄洲狐疑地看着他。
林昊垂下了眸子：“是什长。”
第34章 云汉泱泱（五）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什长说,之前他对你有偏见，一直针对你，是他不对，他现在知道你不是……不是那样的人——”
“哪样的人？”晏澄洲冷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弱公子爷？”
林昊叹道：“秦,秦大哥……你可知道，上月在樊城以少胜多,歼灭三千北雍军的人是谁？”
晏澄洲哼笑一声：“别告诉我是你的好什长。”
林昊苦笑：“其实也差不离了,那人名唤杨骁,我们什长之前,是他的幕僚。”
晏澄洲思索了一会儿，“杨军侯的侄子？”他之前听杜之逊提起过这个人。
林昊点头道：“不错,正是此人,你一定听说了，上个月北雍军突然大举南下，将荆州守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幸而有此人神机妙断，在樊城利用地形伏击,将北雍军拦在了汉水以北,这才使荆州转危为安。只可惜……”
林昊的眉眼冷了几分：“神机妙断的不是他，是我们什长。”
“我们什长是个读书人，祖籍夷陵，在当地很有名望，后来被杨军侯看重，收至军中，让他给杨骁当了幕僚。”
“杨骁为人跋扈,明明是个大字不识的草莽，却凭着杨军侯的关系一升再升，在军中风评很不好。什长家境贫寒，家中只有一老母，若不是为了奉养母亲，什长怎么会帮着这种人做事？”
“杨骁许诺，等他击溃北雍军，就向周将军上报，重赏我们什长。可结果呢？”林昊咬牙切齿，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论功行赏时，他连半个字都不提我们什长，将功劳一人独占了。我们什长等不到那笔赏赐，就拿不出钱给他母亲治病。”
“他只好去求杨骁，不把他的战功上报也可以，看在这么多年，他跟在杨骁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能不能从杨骁的赏赐中匀出一点钱，去给他母亲治病，这笔钱就当是他向杨孝借的，以后他再慢慢偿还。”
“可是杨骁一个子儿也没给他。”
晏澄洲心口一滞，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日，王济在杨骁帐前跪了一天一夜，求杨骁见他。还是文朗把给他扶回去的。
林昊眸中含泪：“什长的母亲熬了半个月，就去世了。”
晏澄洲默了默，也就是说他刚来的时候，王济的母亲才死了没多久。
晏澄洲道：“所以，他就是因为这个看不惯我？”
林昊迟疑地点点头，“什长他，看你是杨明带过来的，以为你也是来军中混军功，欺压我们这些出身下层的人。自然对你印象不好了。”
林昊向他鞠了一躬，道：“秦筠，今日说的话，不是什长授意我告诉你的。我也不是想让你可怜什长。我、文朗还有什长都清楚，什长遭遇的事，不是我们针对你的理由。我们也知道错了。今日，文朗本该跟你一起养伤，可什长怕你看到他心烦，特意让他也跟着去校场了。”
晏澄洲一转头，看向文朗的榻，那里果然空无一人。
“昨日的事，确实是文朗过火了，什长心里也过意不去，但又不好当面同你道歉，只好委托我，来向你赔个不是。”
林昊目光坦诚：“请你原谅。”
晏澄洲有些不习惯他这么客气，挥挥手道：“好了好了，本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们计较。你快去校场吧。”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跟王济说，还是让姓文那小子回来躺着吧，十军棍可不好受。”
林昊一愣，僵硬地笑了笑：“好，我会跟什长说的。”
翌日，文朗果然就留在帐中养伤了。
两人躺在各自的榻上，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彼此。
晏澄洲伏在枕头上，忍不住开口嘲讽，“也不知道是谁每日都在嘲我四体不勤，只不过挨了十棍子，就叫得跟什么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人在校场上杀猪呢。”
文朗默不作声。
晏澄洲回头睥睨着他：“喂！那天拿我的枪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文朗将目光缩了回去，含糊道：“那是林昊出的主意。”
“那摸我银枪的人总是你吧？我跟你说，我的枪贵得很，你既然摸了，就得给我洗干净！”
文朗咬牙道：“秦筠，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晏澄洲哼道：“是我让王济允你回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得了便宜还卖乖。”
文朗：“……”
论耍嘴皮子，十个文朗也说不过晏澄洲。
要是文朗知道，送他枪的人是谁，估计得吓得跪下来给他的枪磕个头。
晏澄洲哈哈大笑，他很乐意看到文朗吃瘪。
“来日方长，反正我俩这伤起码十天半个月才好”，晏澄洲扬扬得意，乜了他一眼，“等你下了地，第一件事就是去给我擦枪！”
文朗：“……”
晏澄洲正说笑着，什中的士兵也陆陆续续地进了帐。
王济和杜之逊走在最后，两人合力抬着一筐莲蓬，里头还插着几朵粉嫩的莲花。
王济吩咐杜之逊将莲蓬分给众人，至于那几朵莲花，杜之逊取了一个陶罐，往里头冲了水，将莲花插了进去，摆在了晏澄洲的床头。
杜之逊坐在榻边，给晏澄洲剥莲子，笑道：“秦大哥，吃吧，刚从池塘里摘的，新鲜着呢。”
晏澄洲眉开眼笑，见营中众人也在分食莲子，便也痛快地抓了几颗放进嘴里，问道：“怎么今天突然有莲子吃了？”
莲子白生生，脆蹦蹦的，里头莲心也一点儿也不苦。
江南和荆湘一带都产莲，晏澄洲在金陵的时候，时常去偷人家的莲蓬，这还是头一回吃上荆州的莲子。
王济抬眼看向他，目光含着深意：“莲心，连心。”
晏澄洲和对面的文朗相觑一眼。
林昊不好意思地道：“什长的意思是，大家都是同僚，虽然过去有龃龉，但今后上了战场，就得同生共死、并肩作战，可再不能像以前一样闹矛盾了。”
这是希望他们几人重归于好的意思。
晏澄洲心知肚明，默默吃着莲子。
过了半个月，两人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这些日子，因为已经把话说开，又让士兵们见识到了他的本事，晏澄洲和什中的众人都相处得还不错。
落日归山，一轮金乌西坠。
军中的钟响了三声后，士兵们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各自的营帐，脸色都有些凝重。
晏澄洲主动向王济道：“什长，我的伤好了，明日可以跟你们去校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