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守川和周勖怔愣了半晌,互相对视一眼,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晏澄洲更生气了,噌地站了起来:“晏……伯父,您笑什么?”
霍邈微笑:“晏小公子,我们是没想到你竟这般着急,这才刚来,就要急着上战场了。”
晏守川呵呵一笑:“让霍兄见笑了!我这侄子莽得很,在金陵听我说了几次打仗的的事儿,头脑一热,就跟着我来荆州了!”
霍邈笑眯眯地说:“晏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依我看,晏小公子有这般决心,将来必定能成大事。”
晏守川摆摆手,“霍兄抬举他了,这小子平日娇生惯养,这还是头一次上战场,哪里指望得上他?”
“少瞧不起人了。”晏澄洲嘀咕了一声。
宴毕,晏守川领着晏澄洲,与周勖相偕出了正厅。
行至大门前,晏守川拍了拍周勖的肩,道:“周将军,我这侄儿就劳您多照看了。”
周勖点头:“属下定不负大人所望。”
晏澄洲瞪大了眼睛:“晏守川,你就这样不管我了?你在祖母面前可是答应得好好的!”
晏守川两手一摊,作无奈状:“那我能怎么办?你连军营都不熟悉,我能带你上前线吗?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祖母念叨的不还是我?”
好像也有道理。
晏澄洲抿住嘴角。
晏守川朝周勖努努嘴:“再说了,这不还有你周叔叔吗?我看这样,你先去江陵的预备军历练几日,跟着周叔叔学习怎么打仗,你周叔叔会安排好的。”
“可是——”
晏守川一手揽着周勖,一手揽着晏澄洲,把二人往门外一推,“有什么事,问你周叔叔。我和霍大人还有要事商议。”
太守府两扇朱红的大门无情地关上,徒留下晏澄洲和周勖两人站在门前面面相觑。
晏澄洲有种被扫地出门的耻辱感,不由得憋了一肚子火,又不能对着周勖发,只能没好气地来了一句:“周叔,晏……伯父他,办事一直都这么不着调的吗?”
周勖挠挠头,“这,我也不知道,不过听霍大人说,将军他一向都是这般行事。”
晏澄洲忍不住嘴角抽搐。
在金陵的时候,估计是为了在小辈面前维持形象,晏守川偶尔还端一下作为长辈的架子;现在到了江陵,连荆州太守都是他以前的老部下,晏守川索性彻底放飞自我,美滋滋地当起了甩手掌柜,把他扔给周勖就不管了。
太守府的主簿为二人备了马,两人骑着马一路疾行,很快便到了江陵军队驻扎的军营。
南邺的地方军分为部、曲、屯、队、什五级。每军下辖五部,每部下辖五曲,每曲又下辖五人……最下一层的什只有十人。
晏守川特意叮嘱过,晏澄洲初来乍到,不要让他一进军中就担任高位,先让晏澄洲在底层历练历练,至于今后的发展,全看他个人的能力如何。
进了主帐,周勖对一旁的校尉耳语了几句,校尉颔首,出了帐。
少顷,一名军侯打扮的男子打起帘子进了主帐,恭敬地道:“将军。”
周勖给晏澄洲介绍:“小公子,这位是杨明杨军侯。这几日,你就听杨军侯的安排。”
晏澄洲唤道:“杨军侯。”
周勖对那军侯道:“杨明,这位公子就我就交给你了。”
杨明抬起头,看向周勖身旁的晏澄洲。
锦袍玉冠,面如傅粉,脸上稚气未消,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杨明心下了然,殷勤地说:“将军放心好了,我一定会照顾好这位公子的!”
周勖点点头:“去吧。”
杨明揖手领命而去。
甫一出帐,杨明就开始嘘寒问暖,追着晏澄洲问东问西:
“小公子是头一次来咱们荆州吧?荆州的饭菜可还吃得惯?”
“听小公子的口音像是外地人,不知小公子家住何方啊?”
一开始,晏澄洲还努力挂着笑,后来渐渐也绷不住了,杨明问一句,他就嗯一声。
见晏澄洲兴致不高,杨明识趣地刹住了话脚,只拣些军营里的注意事项同他说。
到了帐,杨明打起门帘,冲里边儿高声道:“你们什长是谁?”
一个身量瘦长的少年回过头来,抿住嘴角道:“军侯,是我。”
杨明琢磨着,“你叫?什么济来着?我底下的人太多了,实在记不过来。”
“属下王济。”
杨明一拍脑袋:“对,王济!”他一指身后的晏澄洲:“这位公子,周将军亲手交给我的,你这些天帮忙看顾着些。他有不懂的,多提点提点。”
王济道:“属下明白。”
杨明拍拍他的肩,又仔细嘱咐了晏澄洲一番:“公子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来寻我!”
晏澄洲忍着不耐,勉强笑道:“多谢杨军候。”
好不容易送走了杨明这尊大佛,帐里的人都松了口气,皆好奇地抬起眼帘,打量着晏澄洲。
这小公子生得唇红齿白,一双眸子如同朔星般清亮。他右手拎着杆银枪,肌肤莹泽如玉,站在那里,有如一尊精致的玉雕,周身透出一股贵气,把面目黧黑、灰头土脸的众人衬托得有如乡野村夫。
况且,他还是军侯亲自送来的,想必定是出身不凡。
思及此,帐中的众人都默契地收回视线,各自干各自的事去了。
王济指了指墙角的榻:“你就睡那儿吧。”
晏澄洲谦逊地笑了笑:“多谢大哥。”
王济身旁的一个士兵撇撇嘴:“这位是什长!”
晏澄洲连忙改口:“谢谢什长!”
王济没有计较,只深深看了晏澄洲一眼。
晏澄洲将银枪往墙角一搁,感觉凝聚在他身上的目光渐渐散去,便没有多想,阖上了眸。
第31章 云汉泱泱(二)晏四公子的种田日常……
第二日,天刚擦亮,晏澄洲就被一阵金属磕碰的声音给吵醒了。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定睛一瞧,营中众人竟都已穿戴好军服,手拿着兵器,正陆续向帐外走去。
王济神情肃然,站在营中央清点人数。
晏澄洲连忙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手忙脚乱地穿好鞋袜,抄起他搁在榻边的银枪:“什长!等等我!我也要去!”
王济转过头来,“这位公子,你不用去。”
晏澄洲愣道:“为什么我不用去?”
王济对身旁的士兵道:“文朗,你给他拿一把镰刀来。”
晏澄洲不由得纳罕,拿镰刀做什么?镰刀能在战场上杀敌吗?
王济清清嗓子:“荆州地处边境,实行耕战结合的政策,按照军规,你得去营外的公田耕种一月。”
晏澄洲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说什么?!要我去种地?”
他来江陵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种地的!
王济面色不改,将镰刀递到他面前:“这是规矩。”
晏澄洲梗着脖子:“我是来打仗的,理应跟着大家一起去操练,让我种地,是哪门子的规矩?”
一旁的文朗笑嘻嘻的:“公子,你初来乍到,恐怕有所不知,我们荆州军历来实行屯田制。有军屯和民屯两种,军屯归我们江陵军管,平日耕作,战时打仗。每个新兵都要去军营外的公田耕种一个月,方可入营。”
见晏澄洲仍提着枪纹丝不动,王济沉下脸道:“这位公子,我不管你家世如何,来自何方。既然到了军中,就应该守军中的规矩。你问问他们,哪一个人不是这么过来的?断然没有为你一个人开后门的道理。”
其他士兵都一致地点头。
晏澄洲只好放下银枪,问:“公田在哪个方向?”
文朗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小丘:“往西边儿走,翻过那座山就是了。”
晏澄洲叹了口气,将那把生锈的镰刀别在腰间,又往水囊里充满水,转身出了营帐。
晏澄洲走了五里路,又爬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爬上了那座小丘的山顶。待他看清远方的景象,气得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
小丘的另一边,是一片高大茂密的松林,哪里有半点儿农田的影子!
这时,远处的山林里走出来一个老翁。他背上背着一捆柴,提着斧头,慢吞吞地向这边儿踱来。
晏澄洲连忙将他拦住,问道:“老人家,您可知道江陵军的公田在何处?”
樵翁愣了愣,见晏澄洲肌肤白皙,却又穿着江陵军的军服,奇怪地说:“你找江陵军的公田,怎么爬到这山上来了?那公田,不是在东边儿吗?”
晏澄洲顿时气急败坏。
文朗居然故意指给了他相反的方向,明摆着整他呢!
向樵翁道过谢后,晏澄洲便快马加鞭地往东边赶。
直到正午,晏澄洲才到了荆州的公田。
此时正是秋收时节,放眼望去,田野间尽是金黄的稻穗,犹如黄金浪潮在大地上翻滚。
晏澄洲在稻田里窜了一圈,除了几个顶着斗笠的农人,他再没有看到除了他之外第二个穿军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