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澄洲这才松开手,脸上写满了歉意:“抱歉,弄疼你了。”
秦淮月揉着发红的手腕,在他身边坐下。
晏澄洲竟有些局促,目光闪烁着,手脚一时不知往哪里放。
秦淮月歪着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五官本就深邃,眉眼宛如刀裁,历经岁月的打磨,线条愈发凌厉,入木三分。周身的气质却再不复五年前那般恣意轻狂。一双星眸微微敛着,像是一只温顺的狸奴,小心翼翼地收敛着自己的爪牙,不敢流露出丝毫的锋芒。
浮华与谦卑,在这张脸上极为痛苦地交汇着。
虽然他极力掩饰,但秦淮月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眼底压抑着极大的痛苦,仿佛有熊熊赤焰灼烧,快要把他撕碎。
“月儿”,晏澄洲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勉强挤出一个笑道:“怎么,许久没见我,看傻了?”
秦淮月哽住,一时有些心酸。
她问道:“大老爷呢?”
晏澄洲是晏家二房的独子,秦淮月口中的大老爷,是晏澄洲的伯父晏守川。
晏澄洲仿佛被蝎子蛰了一口,心尖传来一阵刺痛,他手背隐隐发抖,不自觉攥紧了拳。
晏守川的名字,已经五年未有在他面前提起过了。
秦淮月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嗫嚅道:“晏筠……”
晏澄洲侧头看她,眸中情绪翻涌,寒津津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天的冰凌:“死了,他五年前就死了。”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嘴角抽搐了几下,换了个话题:“我母亲可安好?”
秦淮月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
“也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晏澄洲苦笑。
秦淮月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一股惶然的凉意自心底渗出。
“晏筠,这些年你……”
她刚想开口,却被晏澄洲打断:“你身上还有伤,我送你回去吧。”
他眼神淡漠阴翳,“那些人,为何杀你?”
秦淮月摇头:“他们要杀的不是我,是永安公主。”
她望了望天边正徐徐西坠的太阳,又接着道:“唔,你送我回驿馆吧,我是公主的陪嫁宫人……婳婳,呃,永安公主,她一向很粘我,我不在,她一个人又要哭了。”
晏澄洲点点头,弯下腰,将秦淮月打横抱起,稳步向宫城的方向走去。
秦淮月跑得不远,晏澄洲速度又快,不消半个时辰,两人便到了驿馆。
这里刚刚才经历过一场刺杀。驿馆四周巡逻的守卫明显增加了不少,巡防愈发周密,将整个驿馆包围得密不透风。
秦淮月下意识看向晏澄洲:“这里戒严,我自己进去便好,你快走吧。”
晏澄洲道:“不必。”
他将秦淮月放了下来,一手扯下腰间的牙牌,牵着她径直向驿馆走去。
秦淮月忍不住去看那令牌上的字,可四周光线太过昏暗,晏澄洲的动作又快。那刻着花纹的牙牌在她面前一晃而过,便被他紧紧攥在了手里。
守在驿馆门口的士兵见晏澄洲来了,不等他出示令牌,便忙不迭向他躬身行礼:
“晏大人。”
晏澄洲颔首,眼神淡淡落在秦淮月身上,“这是永安公主的侍女,伤得不轻。”
“今日,公主在城外遇刺,负责护送公主进京的是谁?这一处的巡防又是谁在管?”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
“哎呀!大人!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樊锡被两个士兵搀扶着,左肩缠着厚厚一层纱布,脸上犹有血污,脚下一深一浅,腆笑着向晏澄洲唱了个喏。
晏澄洲平视着他:“樊将军。”
樊锡嘿嘿一笑:“晏大人,这个时辰,您怎么有闲心到驿馆来了?”
“将军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樊锡掌着腹,咧嘴一笑,“遇上几个拦路的杂碎,一时大意了,叫那帮贼人给削了一刀……”
晏澄洲负手而立,清湛的眸中噙着冷意:“堂堂五官中郎将,叫几个无名宵小给暗算了。樊锡,看来大司马大将军还真是高看了你。”
“永安公主奉南帝之命,和亲大雍,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刺。要是被有心人抓住机会,暗中在其间挑拨两国关系……你说,樊锡,你该不该罚?”
他冷峻的声音里隐隐透着威压,震得樊锡脊背发麻。他额间沁出冷汗,“下官失职!还请……还请大人责罚!”
“上京不养无用之人,没有下次。”
“公主入宫后,你便自己去廷尉处领罚吧。”
晏澄洲淡淡道。
樊锡汗颜,向他躬身:“末将……谨遵大人教诲。”
晏澄洲睨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秦淮月眼含担忧地上前:“樊将军,殿下她怎么样了?”
樊锡挠了挠头:“秦姑娘放心,永安殿下她没事。那些贼人叫你引开大半,剩下的都是些不足为惧的虾兵蟹将。殿下躲在车里,只是受了些惊吓,现在已经歇下了。”
秦淮月这才放心。
“阿月,阿月!”
江婳哭得梨花带雨,如同一只小雀,扑棱棱地从驿馆中飞了出来,哭着一头扎进秦淮月怀里。
“呜呜呜呜……阿月,你跑哪里去了?我以为你要不要我了……你,你这混蛋……”
秦淮月连忙给樊锡递了个眼色。
樊锡会意,退了下去
。
江婳显然吓得不轻,埋在她怀里不停地啼哭。脸上的妆都哭花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红痕。她头发胡乱地散着,钗环歪七扭八地插在发间,看上去有些滑稽。
秦淮月轻轻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殿下又骂奴婢了。”
江婳恨恨道:“你答应我的,你说话不算数。”
秦淮月哧笑出声,“好了,殿下,奴婢没事,奴婢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
江婳拉着她,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
秦淮月的脸上、脚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伤口处破了皮,雪白的肌肤上,几道鲜红的血痕格外明显。
小公主的眼睛红了,她踮起脚来,轻轻往她脸上呵了两口气,嗓音甜糯:“阿月,你疼不疼?”
秦淮月柔声道:“不疼的。”
“骗人,怎么可能不疼……”江婳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着那伤口,“我小时候,有一次贪玩,从父皇宫里的柳树上摔了下来,手上磕破了好大一块皮,可疼了。”
她抬手,水葱般的手指刮了刮秦淮月的眼睑:“你是不是哭了?”
秦淮月欲盖弥彰地揩了揩泪,“没有。”
江婳撇撇嘴,“还嘴硬。”
眼圈红成那样,她又不是瞎子。
“啊,对了阿月,你是怎么回来的?那些黑衣人又是从哪里来的,为何要杀我们?”
秦淮月不禁向身后看去。
樊锡被两个士兵搀扶着,立在不远处。驿馆外的宫道上,走过一队举着火把的士兵。
残阳如血,落霞似霰。
江婳凑了过来,“阿月,你在找谁?”
秦淮月笑了笑。
“啊……是我的一位故人。”
方才他说,上京城里不养无用之人。
那他晏澄洲,在北雍担的,又是个什么角儿?
第3章 澹月芙蕖(三)教小公主怎么开枝散叶……
月上中天,透过雕花楹窗的缝隙,洒下些许银光。
窗前立着一柄青铜莲纹烛台,一朵火焰在其间猝然炸开,发出哔剥的响声。
江婳闭着眼趴在柔软的丁香弹丝锦被上,一头乌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洗完澡后,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热气,有种说不出的舒爽。
屋内烛影晃动,点点光晕在她的娇靥上浮动,将雪白的颈晕成了樱桃般的蜜色。
她两手托着腮,乌黑的睫毛整整齐齐地贴在卧蚕上,一双雪足未着袜履,在空中晃来晃去,一副十足的小女儿情态。
秦淮月坐在榻边,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笑道:“殿下,明日就要入宫了。早些歇息吧。”
江婳翻了个身,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向她,眼神认真:
“阿月,你实话告诉我,今天救你的那个人,是不是晏公子?”
秦淮月低头:“殿下猜到了?”
江婳苦笑,“除了晏四公子,你在北雍,还能有什么故人?”
秦淮月笑了笑:“殿下比奴婢想象的要聪明呢。”
说起金陵晏家,那可是南邺出了名的簪缨世族。
晏家这一辈有两位老爷,一位受封骠骑将军,一位任尚书左丞,为天子宠臣,可谓荣极一时。
秦淮月入宫前,曾是晏家的家奴。虽担着一个奴婢的身份,吃穿用度比起普通人家的小姐来,却也差不了多少,全因她与晏家二房的公子晏澄洲一同长大。
秦淮月是晏澄洲乳母秦氏的养女,两人年纪差了四岁。秦淮月尚在襁褓里的时候,晏澄洲就喜欢围着她转,妹妹长妹妹短,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拿给她,成日同她腻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