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老夫人愣了半晌,继而怒道:“晏守川,你出的好主意!”
卢氏惊道:“啊呀,筠哥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卢夫人已经晓得晏澄洲的打算,听到卢氏开口,忙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闭嘴。
晏澄洲高声道:“是我自己主动想去的!”
晏老夫人摇头:“筠哥儿,你别插嘴,让我同你伯父说话”,说罢,又怒视着晏守川道,“你自己要去领兵,乃是职责所在,这个我没什么好说的。筠哥儿是你弟弟唯一的儿子!你将心比心,若是要安哥儿上战场刀尖舔血,你能狠得下心吗?”
卢氏见状捂着胸口:“是呀!我阿姊就筠哥儿一个儿子,筠哥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怎么办才好啊!”
晏老夫人瞪了卢氏一眼,“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卢氏悻悻地闭了嘴。
晏守川无奈地道:“母亲,筠哥儿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已经同二弟商量过了,他也愿意让筠哥儿去。”
晏老夫人指着晏守川的鼻子,“我不管你们谁同意了,反正我是不会同意的!”
晏守川道:“皇上都已经同意了。”
晏老夫人横眉怒道:“你休要拿皇上来压我!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我明日就去宫外跪着,求皇上收回旨意。皇上总不至于要治我这个老太婆的罪吧?!”
场面正闹得不可开交,蓦地,一直默不作声的晏澄洲撩起衣袍,扑通一声,在晏老夫人面前跪了下来。
晏老夫人、晏守川、晏守仁、卢夫人和秦淮月皆是一惊。
晏澄洲跪得笔直,一双星眸锃亮无比,仰头看着晏老夫人:“祖母!我晓得你是为我好,怕我在战场上有个什么闪失。可我是真的想去荆州!我长到十九岁,没干过几件大事,你们说我不成气候,我认了;可你们真要觉得我是个草包废物,我晏澄洲不认!”
“我知道祖母一直不喜伯父从武,可是,我今天就要为伯父说一句公道话!如果没有伯父这样的武将,哪有我们南邺数十年的国泰民安?我晏筠没读过多少书,除了舞刀弄枪什么也不会,我是真的想像伯父一样,为我们南邺做一点儿事出来!”
说罢,晏澄洲重重叩首,声音洪亮:“请祖母成全!!”
第29章 旧时淮月(十三)若执剑从戎,必遭无……
晏守仁愣了。
他实在没想到,平日里逗乐耍宝、嬉皮笑脸的儿子,今日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慷慨大义的话,一时间竟不知是感动还是欣慰,破天荒地帮晏澄洲说道:“母亲,难得筠哥儿想上进,您就成全他吧。”
晏老夫人藏在袖下的手不住地发抖,“你,你……”
秦淮月一咬牙,也起身跪到了晏澄洲的旁边。
“祖母,月儿今日也冒昧唤您一句祖母。如您所言,我从小和郎君一同长大,他的性子我再了解不过。虽然郎君平日行事是荒唐了些,但郎君他胸怀大志,身手又好,倘若一直困于一隅之地,岂不是珠沉沧海、玉蕴荆山?只要郎君肯上进,假以时日,他必能成大器。”
晏澄洲愣道:“小月儿……”
秦淮月默默抓紧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卢夫人也不禁动容,“母亲,您就答应筠哥儿吧。”
晏老夫人深吸一口气。
默了良久,她才开口道:“好好好,我老太婆一张嘴,说不过你们这么多张嘴。筠哥儿,我再问你一句,你真的要跟你伯父去荆州?”
晏澄洲揖手:“请祖母成全!”
晏老夫人叹:“好,筠哥儿,祖母不拦你了,晏守川”,晏守川闻言,连忙抬头:“母亲。”
晏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到他跟前,“筠哥儿我交给你了,你给我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你死在荆州我不管,筠哥儿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你就不用再叫我母亲了!”
晏守川大笑:“是!我一定拼死护着筠哥儿!哪怕自己人头落地,也必须保证这小子毫发无损!”
翌日,应晏老夫人的要求,晏澄洲、秦淮月和卢夫人,连同张姨娘和晏安,跟着晏老夫人上清凉寺为晏澄洲、晏守川伯侄二人祈福。
晏老夫人笃信释道,每逢大事必求神拜佛。晏守川和晏澄洲还有两日便要启程,随军前往荆州增援,晏老夫人放心不下,便带着众人前往清凉寺向佛祖祈求保佑二人平安。
清凉寺内,佛音袅袅,殿宇参差。
观音殿中,一座巨大的金身端坐在莲花宝座之上,观音娘娘慈眉善目,嘴唇微微抿着,手中持着净瓶,和蔼地俯视跪在下方的芸芸众生。
晏老夫人和卢夫人跪在最前头,两人阖着眸,双手在胸前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晏澄洲睁开一只眼,眼睛眨巴眨巴,瞥向一旁跪在蒲团上的秦淮月,悄声道:“小月儿,你许的什么愿?”
晏老夫人气得拿拐杖敲他,“佛门重地,休要多言!”
晏澄洲疼得龇牙咧嘴,道:“祖母,您轻点儿!”
秦淮月垂着眸,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几人从观音殿出来,才发现晏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张姨娘目露焦急之色:“安哥儿?!安哥儿到哪儿去了?母亲……”
晏老夫人恨铁不成钢:“你这个当娘的都不留神,还好意思问我?”
张姨娘急得快要哭了:“我,我刚才,只顾着叩拜,一时没注意……”
晏老夫人没好气地说:“现在在这里干着急有什么用,还不快去找!”
晏澄洲温声道:“祖母,我和月儿陪着姨娘去找吧。让我娘留下来陪您。”
晏老夫人这才压下火气,微微颔首。
晏澄洲对张姨娘道:“姨娘,这清凉寺这么大,我们不如分开找。我和月儿一道,一会儿再到祖母这里会合。”
张姨娘含着泪点头。
晏澄洲带着秦淮月往寺庙深处走去,一路走,一路高喊晏安的名字,引得路过的僧尼频频怒视。
秦淮月无奈道:“阿郎,你没听祖母说了吗?佛门重地,不可高声喧哗。”
晏澄洲两手一摊:“那你说怎么办,我不喊,怎么找安哥儿?”
秦淮月指着不远处一名拿着佛珠的和尚道:“不如我们去问问那位大师,他说不定晓得呢。”
两人举步向那僧人走去,晏澄洲上前打了一个恭:“大师,请问您可有看见我弟弟?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晏澄洲一边说,一边比划,“大概,这么高,穿了一身鹅黄的衫子。”
那僧人给他们指了一个方向:“往那边儿去了。”
清凉寺的斋堂建于后山,四周绿树蓊郁,修木参天,碧瓦连绵。
横柯交错,在地上投下一片阴翳。
晏澄洲怎么也想不明白,晏安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就跑到这地方来了?
两人尚未走近,便远远听见晏安咯咯的嬉笑声。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急急喊道:“小公子,这个碰不得!快把它还给我!”
晏安大声道:“不给不给!你这葫芦有什么稀奇的?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卖的什么药!”
只见晏安手里拿着一个灰青色的葫芦,手舞足蹈,上蹿下跳。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满脸焦灼,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那和尚似是脚上有疾,行动不便,哪里比得上晏安手脚灵活,跟在他身后追得十分吃力。
晏澄洲不禁沉下脸,“晏安,把东西还给人家!”
晏安回过头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筠哥!”
晏澄洲瞪了他一眼,将晏安手里的葫芦夺了过来,递到了那和尚手里。
那和尚一把抢过葫芦,狐疑地看着晏澄洲,又将葫芦
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用身上破旧的袈裟擦拭着。
晏澄洲揩了一把汗,微微躬身:“大师,实在不好意思,我弟弟年纪小顽皮,我这个做哥哥的替他赔个不是……”
那和尚抬头,待看清晏澄洲的脸后,忽然脸色大变,捧着葫芦一连后退了好几步,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晏澄洲惊圆了眼,他长得有这么可怕吗?
秦淮月也觉得这和尚的反应不对,迟疑着上前:“大师?”
和尚一脸惊恐,一手抱着葫芦,一手颤巍巍地指着晏澄洲道:“你,你!你此生都不得碰刀剑!别怪贫僧没提醒你!若执剑从戎,必遭无妄之灾!”
晏澄洲只觉得这和尚奇怪,“你有病吧?”
晏安和秦淮月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和尚为什么要出此谶语。
那和尚状似疯癫,忽然爆发出一声大笑,抱着葫芦脚底生烟似地跑远了,与方才腿脚不便的模样判若两人。
晏澄洲怔在原地。
半晌才大怒道:“这人有病吧!”
众人回到晏府,便各自歇下了。
晏澄洲与秦淮月并肩躺着,睡在东厢房的榻上。
马上就是晏澄洲启程去荆州的日子了,这一晚两人折腾了很久,直到亥时,方才云收雨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