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红莲_灼苒【完结】(16)

  晏澄洲瞳孔一缩,慌张地抓紧了她的手:“月儿,你不想要我了吗?”

  秦淮月苦笑:“晏筠,是你先不要的我。”

  晏澄洲颤声道:“那今后,你打算怎么办?你难道想要一辈子都跟在皇后身边吗?”

  秦淮月暗下眼眸:“等江婳年纪大一些,在北雍站稳了脚跟,我就回金陵去,守着你爹娘、祖母的坟。等我老了,就随便找个人嫁了,粗茶淡饭也好,锦衣玉食也好,只要他肯对我好,我就情愿。”

  晏澄洲喉咙阵阵发紧:“那我呢?”

  秦淮月笑笑:“这五年你是怎么过的,以后就怎么过,你好好做你的靖远侯,只要你平安顺遂……”

  “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

  他的声音竟带了一丝哽咽:“月儿,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这么多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只要我闭上眼睛,我脑子里就全是、全是血!我爹娘的血,还有晏守川的血,还有安哥儿、祖母,还有你……”

  他嘴唇颤抖,说得语无伦次,“你以为,是我有意要负南邺吗?是南邺负我晏家在先!”

  晏澄洲目光哀恸,渗着泪光的眼睛极尽哀戚,仿佛下一刻便要支离破碎。

  他牢牢扣着她的肩,将她禁锢在逼仄的墙角,两人挨得极近,彼此呼吸可闻,她甚至可以嗅到他身上那种好闻的松枝味。

  秦淮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扭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睛。

  明明已经做好同他桥归桥路归路的打算,可是看到他这副自暴自弃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会心疼。

  晏澄洲拧着她的下巴,强迫秦淮月与他对视。

  秦淮月脸上泪水涟涟,贝齿紧扣,将柔嫩的唇咬出了血痕。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癫狂,忽然飘忽地笑了:“月儿,你别想弃了我。”

  他松开她的肩,推门而出,跌跌撞撞地融入了黢黑的夜色。

  芙蓉院。

  晚风吹皱了荷塘内的一池碧水,才露尖尖角的花骨朵头重脚轻,在冷风的倾轧下簌簌发抖。

  檐下的青纱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摇晃,映照出女子姣好的面容。

  妆台前,贺秋娘拈着针线,正专注地绣着一方藕色的丝帕。她引线的动作十分笨拙,稍不留神,手指便被扎出了几滴血珠。

  贺秋娘蹙起眉,将指含在口中,吮了两吮。

  银佩心疼地道:“夫人,您这是何苦呢?都这么晚了,不如先歇下吧。再这么熬下去,您的眼睛都要熬坏了。”

  贺秋娘摇摇头,倔强地道:“不必劝我,我能绣好的。”

  银佩叹了口气。

  当年,侯爷被大将军俘至上京,贺秋娘那时候还是将军府的小姐,便一心恋慕着他。大将军宠爱妹妹,舍不得在婚事上委屈她,贺秋娘便如愿以偿地嫁给了侯爷。

  府上人人都知侯爷爱莲成痴,夫人为了让侯爷欢喜,日日苦练女工,可绣了这么多年,还是绣不出一朵活灵活现的莲花。

  成婚五年来,侯爷从来没有给过夫人好脸色,夫人一开始还强颜欢笑,后来竟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冷漠,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两人却形同陌路,貌合神离。

  银佩思绪浮沉,芙蓉院的门却被砰地一声踹开了。

  贺秋娘的手蓦地一抖,针尖刺穿皮肉,痛得她轻呼了一声。

  晏澄洲脸色阴寒,眉宇间透出一股狠戾,目光晦暗地看着二人。

  两扇乌木门被撞得吱吱呀呀,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银佩吓得面色惨白,“侯、侯爷……”

  晏澄洲径直向贺秋娘走来,一把拧住她的腕,将她从妆台前扯了起来。

  贺秋娘痛得连连惊叫,她咬住牙,细眉皱成一团:“夫君,你这是做什么?”

  晏澄洲将她狠狠掼在地上:“贺秋娘!你在我面前装什么糊涂!派人推月儿下水,难道不是你干的好事?”

  贺秋娘被他推得一趔趄,后脑勺磕在妆台上,菱镜、胭脂、香膏等物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碎得满地都是。

  飞溅的碎片刺破了她的颊,一行鲜血顺着颧骨蜿蜒而下。

  银佩瑟瑟发抖,双腿跪在地上,膝行到贺秋娘跟前,哭喊着说:“侯爷息怒!夫人在府中这么多年,一直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出格之处,侯爷定是误会夫人了……”

  晏澄洲负着手,居高临下:“怎么,敢做不敢当吗?”

  贺秋娘一言不发,撑在地上的手缓缓收紧。

  换作以前,他稍稍对她说几句重话,她就委屈得不行,一个人能哭上小半个时辰。

  此刻,贺秋娘却出奇地冷静。

  她抬起手,拿袖子揩去脸上的血,毫不畏惧地对上晏澄洲的眸,冷笑道:“敢做不敢当的人,难道不是夫君吗?夫君既然背着妾与那贱籍女子私相授受,妾气不过,出手教训教训罢了。是夫君偷腥在先,如今,却还要为着那女子来质问妾,这又是哪门子的理?”

  晏澄洲额角青筋直跳,一把揪起贺秋娘的衣领,双眼通红:“贺秋娘,你还真是不知悔改!”

  贺秋娘讥诮地笑笑:“理不直气也壮,没想到夫君也有这么不讲理的一天。”

  “你住嘴!”

  她反唇相讥:“明明是夫君理亏,现在却故作声势,妄图让妾乖乖闭嘴,夫君可是心虚了?”

  晏澄洲眼底赤红,眼中尽是血丝,抓着她领口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怎么就,弄得个两头不讨好?

  贺秋娘嘴唇颤抖着,盈满水光的眼倔强地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开口,偌大的房间内,只剩银佩微不可察的一丝呜咽。

  贺秋娘缓缓抓住他的手,口吻带着一丝安抚:“夫君,现在可以放开妾了吗?”

  晏澄洲反手掐住她的脖子,直视着她的眼睛,咬牙道:“无论如何,你差点害她丢了性命。来人!”

  几个侍卫一拥而入:“侯爷。”

  晏澄洲冷冷道:“看好夫人,没有本侯的允许,不许她见任何人,也不许踏出芙蓉院一步!”

  贺秋娘怔愣道:“晏筠,你居然禁我的足?”

  晏澄洲唰地抽出腰间的剑,毫不犹疑地朝贺秋娘砍下。

  银佩吓得尖叫起来:“夫人!”

  贺秋娘紧闭着眼,背上冷汗涔涔,只听见耳畔一阵簌簌的风声,刺啦一声。

  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晏澄洲的剑终究还是没落到她身上,只是挑破了她的衣袖。刀刃直直地插进砖缝,震碎了贺秋娘掌边的一盒胭脂。

  晏澄洲的声音寒彻骨髓,“你给我记着,月儿不是你能动的人,她少一根头发,我便断你一指。若是不信,尽管试试。”

  他收起剑,转身出了屋。

  身后,贺秋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寒风中一点一点弥散,“晏筠!你不过是我们贺家的一条狗!如果不是我,你坐得上靖远侯的位子吗?!”

  她声音凄怆,哭着哭着,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银佩也跟着哭了起来:“夫人!夫人……”

  半晌,芙蓉院的门被无情地合上,将房内女人的哭声尽数挡了回去。

  天气转凉,转眼已是初秋。

  最近宫里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便是从前颇受皇帝宠爱的刘美人疯了。

  半个月前,刘美人的心腹宫女突然失踪,回来时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人陈放在刘美人的卧榻之上,刘美人发

  现后,尖着嗓子叫了一晚上,第二日便疯了。

  另外一件,便是贺太后着了凉。

  前几日,贺太后一时兴起,携着几个命妇在御花园赏花。水边风大,贺太后一时不察,受了冻,当日回去便染了风寒。

  这几日,金华殿中时不时传来太后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太后生病,那可是整个皇宫的大事,就连贺衍也被惊动了,连夜从将军府的库房中挑选了不少人参、元胶等滋补之物,派人送到宫中。

  江婳作为皇后,更加不能懈怠,一连几日都得去金华殿侍奉汤药。

  昨夜,太后怜她辛苦,又怕过了病气给她,这才命她回凤仪宫休息一晚。

  翌日清晨,江婳和秦淮月熬了清火的百合莲子汤,盛在陶瓮里,亲自给太后送去。

  两人行至金华殿前,太后身边的女官通传后,江婳便端着汤进了殿。

  殿中的青铜炭盆中烧着银丝炭,贺太后满脸病容,盖着一层锦被,安静地躺在榻上。

  江婳端着漆盘,碎步上前,走到太后的榻前,轻声道:“母后,儿臣熬了百合莲子汤,还热乎着,您可要起来用些?”

  贺太后将眼皮睁开一线,“哀家现在没有胃口,你先放着吧。”

  江婳点头,将汤放在床头边的雕花桌案上。

  贺太后眉目慈和地看着她,“孩子,你走近些,让哀家瞧瞧。”

  江婳有些犹豫,揪着妆花缎宫裙,往前迈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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