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他刚出门,就被一个小姑娘拦在了太守府外。
小姑娘的眉眼和兰郦有几分相似,她红着一双眼睛,从袖子里扯出一方发皱的手帕,递到杨恢面前。
手帕上的字迹很是熟悉,他颤抖着接过。
“月儿乃杨君亲女,自幼寄人篱下,孤苦伶仃,望君珍之爱之,以慰阿郦泉下之心。”
杨恢大惊,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是他和兰郦的女儿。
小姑娘瘪着嘴,极力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哭着喊了一声:“阿父!”
杨恢瞬间泪如雨下,也顾不上去金陵了,当即把女儿抱在怀里,痛哭起来。
秦淮月是来向他辞别的。
先帝驾崩,兰郦的儿子江郴继承了皇位,刚一登基,就和北雍签订了和亲的盟约。秦淮月放不下年幼的永安公主,想要陪着她一同前往北雍。
杨恢纵有千般不舍,却也只能含泪答应,并再三叮嘱女儿,到了北雍一定要给他写信。
四月,秦淮月便跟随着公主和亲的车驾一路北上,马不停蹄地往上京赶去了。
杨恢摁了摁眉心,声音带着浓浓的歉疚,“月儿这孩子命苦,从小就寄人篱下,原本在晏家也还算顺遂,谁知晏家却被族诛……你若真想娶她,我也没别的要求,只要你肯对她好。这也是我这个阿父,最后能为她做的了。”
顾云凌深深弯下腰去:“伯父,您放心,云凌今后绝不会再让月儿受任何委屈,还请伯父成全。”
杨恢拍了拍他的肩:“我看得出来,你对月儿是一片真心。这样,我去帮你问问,如果月儿愿意,我马上请人来操持你们的婚事。”
顾云凌欣喜地拱手:“多谢伯父!”
第83章 婆娑寸心(九)他在崇政殿等你
云淡星稀,月色盈窗。
秦淮月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绫罗花帐发呆。
晏澄洲一直都盼着能和她有个孩子,没想到,这孩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她叹了口气,摩挲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忽然,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在碧绿的窗纱上一闪而过。杨恢走到支摘窗下,抬手轻轻叩了叩窗户,轻声唤道:“月儿,你还没睡吗?”
秦淮月回过神来,连忙坐起身子:“阿父,您怎么来了?”
杨恢跨过门槛,负手立在隔扇门边,神情严肃。
“方才
,顾云凌那小子同我说,他心悦于你,愿意娶你为妻。不知你意下如何?”
顾云凌吗?
秦淮月眸光轻闪。
她下意识揪紧了袖子:“我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他不介意?”
杨恢哂然,“大夫给你诊脉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他既然已经知道你怀有身孕,还执意求娶,那就是不介意了。”
秦淮月垂首不语。
杨恢端详着她的神色,试探地问:“月儿,你若是不愿,阿父替你回绝了就是。就算你一辈子不嫁人,阿父也养得起。”
秦淮月稍稍抬高了眼帘,轻声道:“阿父,我、我愿意的。”
她一直对顾云凌怀有歉疚,倘若,她最后救不了晏澄洲……那她肚里的孩子,也需要一个父亲。
杨恢愣了半晌,随即叹了一口气:“既然你同意嫁给顾云凌,那婚礼办得一定要快,最好在三日内解决。一来,清河王那边儿还等着南邺的答复;二来你肚子里怀着孩子,再过几个月就要显怀了,这事儿拖不起。”
秦淮月点点头,“那就劳烦阿父为女儿操心了。”
杨恢苦笑:“你长这么大,阿父就为你操这一回心,是应该的。”
婚礼设在三日后进行。
杨恢办事很是迅速,不过三日,便安排好了婚礼的所有事宜。
天高云淡,春阳晴好,杏花的影子透过雕花楹窗拂落下来,明灭地在螺钿朱漆妆台上跳跃。
秦淮月坐在妆台前,由着两个丫鬟帮她梳妆打扮。
嫁衣是临时赶制出来的,大红杭绸裁成曳地的款式,领口绣着百蝶穿花纹样,虽然做工粗糙了些,但也还算大方得体。
秦淮月看着镜中凤冠霞帔的自己,不禁苦涩地笑了笑。
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堂堂正正嫁给别人为妻,却不是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她揩了揩眼角的泪,扶着肚子,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出了闺房。
正厅中前来观礼的宾客不多,都是一些杨恢曾经的好友和同僚。众人端坐在席间,向一对新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顾云凌穿着一身红色喜服,端立在黄花梨透雕屏风之后,面色有些赧然。
“月儿”,他羞赧地唤了一声,上前搀扶住秦淮月的胳膊,偕着她缓步向上首的杨恢走去。
顾云凌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远在上京不能赶来,是以今天端坐在父母席上的只有杨恢一人。
两人先拜了天地,又对着上首的杨恢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礼。
最后是夫妻对拜。
顾云凌侧过身子,一双清亮的眼睛含着情意,朝着秦淮月弯下身子。
秦淮月垂下眼睫,微微弯下了腰。
三拜之后,丫鬟们簇拥着秦淮月入了洞房。
室内烛火微醺,满目皆是喜庆的红。秦淮月拈着凤栖梧桐缂丝团扇,端端坐在喜床之上。她抚着身下绣着并蒂莲的红色喜被,不由得微微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阒无人声的院子里忽然有了些声响。
顾云凌那张白玉一般的俊脸染上些许薄红,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眼神迷离,脚下步子一深一浅,费力地甩开两个丫鬟,身子一歪,靠在了秦淮月肩上,一股浓烈的酒气瞬间向秦淮月袭来。
他弯起眉眼,笑得有些痴傻:“娘子。”
秦淮月静静看着他的眸:“夫君。”
她站起身子,帮顾云凌脱下外衫,扶着他躺到榻上,“我去给你煮点醒酒汤。”
顾云凌抓紧了她的手,“我不喝……我、我没醉。”
秦淮月不禁嗤笑出声,醉成这样,还说没醉。
她晃了晃脑袋,提起裙摆,正准备往门外走去,却与杨恢撞了个正着。
秦淮月愣道:“阿父,您怎么来了?”
这个时候来女儿的喜房,杨恢有些不好意思,“方才,顾云凌那小子在外头喝多了,万一他酒意上了头,强迫你跟他圆房怎么办?”
女儿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哪能随便他折腾?
秦淮月耳根蓦地红了,“阿父,顾先生是正人君子,他不会强迫我做这种事的。”
杨恢板下脸来:“月儿,你别对这小子太有信心了,他再怎么样也是个男人。我这就叫人,把这小子抬出去,让他一个人睡偏房。”
秦淮月拗不过他,只好点头答应了。
次日,顾云凌醒来的时候,秦淮月已经坐在窗边的紫檀木雕花案边,低头摆弄着碗筷。细暖的风拂在她面上,撩乱了她额间纤软的碎发。
“你醒了?”她转过身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快起来用膳吧,我熬了粥,再不喝就要凉了。”
顾云凌看着身下陌生的床榻,不禁发愣:“月儿,我,我怎么在这里?”
“昨晚,你喝多了,我阿父不放心你,所以才让你睡偏房。”她两颊攀红,不好意思地抿住嘴角。
顾云凌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赧然地说:“我昨日,是喝多了些。”
“在聊什么呢?”门外响起杨恢清朗的声音,他打起竹帘,立在门槛外,目光柔柔地落在二人身上。
“阿父。”秦淮月抿唇微笑,扶着他的胳膊将他请进屋,“阿父用过膳了吗?”
“还没有。”杨恢看向桌子上的吃食,“这都是你做的?”
“是,都是女儿做的。阿父还没有尝过女儿的手艺吧?”她笑着,给杨恢夹了个龙眼包子,“阿父尝尝?”
秦淮月看向坐在床上发愣的顾云凌,抿唇道:“你也来呀。”
顾云凌红了双颊,穿上鞋子,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在杌子上坐下。
杨恢笑着:“你们寒暄得差不多了,顾云凌,你也该动身回北雍了。”
顾云凌放心不下秦淮月,犹豫地道:“伯父,那月儿……”两人才刚成婚,他这个做丈夫的却要立马丢下新婚妻子,传出去实在是不好听。
“放心吧,阿父会照顾好我的。”
秦淮月眸光轻闪,“云凌,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顾云凌点点头:“月儿,你说。”
“等你到了北雍,能不能帮我劝劝清河王,留下晏筠一条性命。”
顾云凌身子陡然一颤,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终究是不忍心拒绝,“好,我答应你,我一定尽力保住他的性命。”
秦淮月抬眸,目光中是情真意切的感激,“多谢。”
顾云凌勉强挤出一个笑:“月儿,你我是夫妻,你对我不必这么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