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听到喜欢二字有一瞬的迷惑,许是怜惜呢,那她就多说。
“真是放肆。”贺兰玥不想再听,抬手解开江芙腕上绸带,顺便点了她颈后的睡穴。
江芙还没进行下一步动作,便再一次昏了过去,朝贺兰玥倒来,被他丢在罗汉床。
幽室内充斥甜腻的气味,挥之不去。贺兰玥动作粗暴地将窗子全部打开,湿冷的空气涌入,他深呼一口气,顿觉清爽。
又听到厚厚的帷幕外传来脚步声,汪文镜隔着帘子询问:“陛下,彤史来了,需要记下来吗?”
按照惯例,如果皇帝想要后妃诞下子嗣,彤史便会如实记下嫔妃侍寝的日子。反之如果皇帝不想要,宫闱录中不会有任何记载,之后他们也会给嫔妃送去一碗避子汤。
新帝登基以来从未召幸过妃子,以至于彤史成了宫里热门的闲散职位,这位彤史刚花了许多银子得到这份美差,未曾想大半夜被叫醒,苦哈哈赶到长乐殿。
“如实写。”贺兰玥说。
“奴才知道了。”汪文镜掩去内心的惊涛骇浪,退了出去。
罗汉床上的人打了个喷嚏,侧身抱紧自己,缩成一团。
站在窗边的贺兰玥感到一阵冷意袭来,脸色顿时比夜色还要黑,他随手翻出一条狐裘盖在江芙身上,睡梦中的女子满意地哼了一声。
“娇气。”贺兰玥合上花窗。
这般没用的人,打算怎样杀他呢?
*
江芙从一片毛茸茸中悠悠转醒。
身在虎穴还能睡到日上中天,她不由佩服自己强大的睡眠质量。但不知怎么,她感到颈后酸痛,睡意也未完全消退。
贺兰玥不知道去哪儿了,江芙自己从罗汉床爬起来。
虽然贺兰玥没有让她睡在豪华的床榻,但柔软简洁的罗汉床已经让江芙很满足了。至于皇帝睡的床……她才不敢想,怕折寿。
上次顺走了贺兰玥的扳指,这次顺走他的狐裘,江芙感到莫名的踏实。
尽管昨夜贺兰玥的眼神像是要杀了她。
总之先走再说。
至于贺兰玥,哎,能应付一时算一时。
江芙乘坐步撵回到自己所住的院子,一进门便看到一堆箱子和礼盒,她随即退去门外重新看匾额,再三确认:“没走错啊。”
“才人您终于回来了,恭喜才人!”素蝉跑到门前接她。
“这是什么情况?”江芙指着院中的东西,走近一看,俱是绸缎、首饰、书画等值钱物件。
“回才人,都是各位朝廷命妇和官员家眷送来的,说是给您不远千里来到大绥的礼遇。还有这些帖子,是想来拜访您的。”素蝉又拿出几张拜帖。
“约莫是您歇在陛下寝殿的消息传了出去,夫人们便想趁着同在西御苑行宫的机会结交。若是等才人回了宫,再想见到您就难了。”她推测道。
“今日太累,有什么应酬晚上再说,劳烦你先把礼品清点一下。”江芙习惯性将事情推后。
素蝉为她开路:“是,才人是该好好歇一歇。”
江芙本想告诉素蝉不是她想的那样,但对上院中其他宫人与有荣焉的表情,他们脸上充满对未来生活的希望,江芙收回了苍白的辩解。
这日膳房送来的晚膳更丰盛了。
怪不得人人都想往上走,体会权力的滋味,江芙感慨。
可惜落在她身上有点亏了,她这个人本就没什么大志向,只想摸鱼睡觉及时行乐。
“我可以不接受这些拜访吗?”江芙没骨头似的瘫在榻上,盯着帖子直犯难,这些句子文绉绉的,有的繁体字还不认识。
她其实算不上真正的社恐,只是单纯的懒。与陌生人应酬的劳累,往往需要再躺一整天来恢复能量。
“自是可以的,才人无须为此担忧。夫人们给您递帖子也只是表明态度,按照礼制,您是皇上的后妃,不需要见她们,也不必和前朝有太多瓜葛。”素蝉年纪虽轻,但也给出了靠谱的答案。
江芙放下心,长舒一口气。
“不过明日的宴射礼有王公贵族,也有外国使节,才人应当是要跟随陛下出席的。”素蝉补充道。
“
好。”江芙默默接受。
毕竟投诚后跟着皇帝混,总要干点活,哪怕是在宴席上装点门面,做个沉默的后宫代言人。
到了第二日,皇帝身旁的内侍果然来传话,让她前去围场。
第7章 宴射礼
此次晚宴前还有重要事宜,皇帝要检阅地方散都头、接见外邦使节,地点就在围场。
午时三刻,陛下身边的人来接江芙。内侍与步撵提前停在院落外,等待她梳妆。
江芙很快便出来了,素蝉随她一同上了宽大的步撵,随后放下华盖的帷幕。帷幕是江南进贡的缂丝,遮光效果出众,外头的人只能隐约看见步撵中有两人的轮廓,至于面容和着装就看不清了。
“好暗啊。”江芙弯身坐下。
素蝉跪坐在旁:“才人若是觉得看不见,奴婢便将帷幕拉开一些。”
“不用了,这样很好。”江芙用手支头,舒适地倚在软枕,很快便熟悉了环境,是非常适合睡觉的环境。
步撵稳稳向围场行去,只是到了道路汇集之处有些堵塞,速度慢了下来。坐轿的、骑马的,以及步行的人多了起来,朝着共同的方向。
“奴婢还是第一次参加宴射礼,未曾想竟有这么多人。”素蝉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心跳不由得加速。
宴射礼亦称燕射礼,乃是流传了几朝几代的传统。集军事、礼乐为一体,彰显国威,礼治天下。这是绥朝新帝登基后举行的第一次宴射礼,往来的官员与家眷众多,还有瞳孔碧绿的番邦使节。
江芙坐的步撵是皇帝私下所乘,用料珍贵,但外表并不显眼,瞧着十分内敛。是以还无人发觉车内之人的身份,只当她是某个宗亲。
一辆轿子与江芙的步撵擦过,轿帘紧闭,里面传来模糊不清的对话。
“君父各有笃疾,有药一丸,可救一人,当救君?抑或父?”*轿子里面的男人问。
接着是一道清脆的童声:“救父!”
“好孩子。”男人抚摸孩子的头,表示赞许。
……
江芙只听清了“药丸”二字,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现代。而步撵下的内侍却面容一凛,不动声色望了那轿子一眼。
是淳阳长公主的驸马与嫡子。
又过了两刻钟,步撵停下,便是到了围场。素蝉将帷幕拉开,江芙不紧不慢走出来。
礼台大气庄严,高高在上,供皇帝俯瞰全场。场地中央树立整齐的箭靶,周围是其他人所坐的观礼场地。
江芙看到了几个熟人,南烷使臣就坐在不远处。令人惊讶的是,他们一改往日的傲慢,这次竟率先对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态度堪称尊敬。
同一时间,人群中传来并不友善的议论:“便是这外邦女子深得陛下青睐?我看也不过如此。”
“这还不算貌美?天仙也不过如此。”很快有人反驳了回去。
“可惜了,再如何也是南蛮出身,难登大雅之堂。”
“若是明威将军还在,一定顺势将他们的国都给灭了!”
……
对于各色评价,江芙充耳不闻,朝边上的座椅走去。
不远处的皇帝垂眼看向这里,内侍心领神会,下一刻便拉长了尖细的嗓音:“才人,请您移步伴陛下左右。”
周遭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本以为皇帝只是一时兴起,怎知他不论去哪里都要带上江芙,连独属于帝后的观礼台也不当回事。
江芙抬眸,贺兰玥冲她挑了挑眉。
她不禁想起昨天的昏暗中,他们达成了一个关于忠心的交易,不,也许只是她单方面的妥协与示好。那时他们离得很近,陛下身上也是有温度的。
江芙努力甩去脑子里的画面,转过身子朝陛下走去。
高台布置华丽,掌扇宫婢立在两旁,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中间的清茶冒出热气,香炉袅袅,银盘上摆放着不合时令的荔枝与樱桃。
江芙从拾阶而上,一眼便看到了贺兰玥负手而立的背影。他一身大红衮服,宽肩窄腰,背后绣十二章纹,日月星辰三光照耀,瑞兽华虫,万物复载其中。是真真正正的帝王之相。
她第一次见他穿如此明亮的颜色,也是第一次见他头发被冠束起,五官的棱角更加明显,锐利而冷淡。威仪扑面而来,凛然不可侵犯。
完全变了一种感觉,江芙就在这一刻体会到了换装游戏的快乐。也在这一刻忽然体会到,他们其实离得很远。
“愣着做什么?”贺兰玥转头,一脸嫌弃。
威仪感减半,江芙的肩膀放松了些。
“陛下的衣服真好看。”她快步走来,轻快地说。
说实话,待在贺兰玥身边还是比在下面遭受议论和眼光好些。
“平日看你懒散,倒还能分辨雅俗,赐座。”贺兰玥倒是很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