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暴君有了通感后_城里梧桐【完结】(46)

  他见到了病榻上的香君,她憔悴极了,施春醒都不敢用力碰她,生怕将香君弄碎了。

  香君闻见血味,睁开眼便看到一个脸上挂彩的人,施春醒对着她傻笑。

  “丑死了。”——香君说出了第一句话。

  观音开口说话了。

  元府老夫人率先拍板,对施春醒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下其他人也没有再说话。

  香君说的话越来越多,身量也愈发纤长,及笄后提亲的人也络绎不绝。都是冲着那副振兴门楣、护佑子孙的观音貌来的。

  可香君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她还是喜欢在施春醒手掌心写字。

  元府重文,施春醒除了练武,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读书了。一个武人,却带着一身书卷气,像个提笔写诗的文人。

  施春醒不要命地积攒军功,渐渐的,人们看他的眼神变成了尊敬、佩服,他们再也不会因为他而贬低香君了。

  他打的胜仗越来越多,和香君分别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每回施春醒出征前,香君都会去寺中为他祈福。她一袭青衫,上面的菩萨手中拈花,低头看她。香雾缭绕,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才是菩萨。

  施春醒回京时,她总会在城门附近的高处等他。

  楼兰的银铃、戈壁的玛瑙、楚地的绢衣……他总会给她带回来很多东西。

  元香君二十岁那年,施春醒已经是本朝最年轻的将军,所向披靡。

  待最后一场仗打完,他就会娶她。

  他们两个私下里连婚书都写好了,上面画着烫金海棠。

  那一日,晋阳郡主带着香君来到了外宫的观星台,说这才是最高的地方,香君很欣喜。

  遥遥望去,她果然看到了回程的军队。

  可她不知道,昭帝每月的初一都会来到观星台。

  而施春醒凯旋回京,便迎来元香君入宫的消息。

  观音庇佑乃天意,昭帝十分宠爱元嫔,没多久便封了妃。除此之外,他发现元妃时常登上观星台。

  昭帝欣然,以为元妃在回顾他们的初遇。

  直到他发现,元妃在远远看着另一个人。

  昭帝大怒,自此封了观星台禁止任何人登台,还要将元妃打入掖庭为奴为婢。

  施春醒跪在太和殿外,额头叩在石板,直言此生驻守边疆,发誓再不踏入京城一步。

  元妃被昭帝放在了最偏僻的宫殿。

  可每月他还是会召幸元妃,床笫之间他抚摸着她眉间朱砂,羞辱她赤.裸的身子,笑道:“观音又如何?”

  元妃时常难以入眠,直至太后垂怜,令太医院定期为她送来安神药。

  元妃的世界变得浑浑噩噩起来,她会忽然地摔碎东西,责打宫人,还试图刺杀皇帝,结果自然失败了。

  昭帝下令将她禁足。

  这时,元妃有孕了。

  产不及期,二皇子便出生了。同日,昭帝驾崩。

  此乃百年未有的不祥之兆,御史台上书,可参照前朝废太子自断双足表忠心之典故,为二皇子取名为刖。

  这对于元妃和二皇子乃大辱,然宗室采纳。

  元妃的疯癫之症愈发严重了,有时还会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人。她会偷偷爬上西边的观星台,站在边缘跳舞,险些栽下去。

  若是不服用安神汤药,她便整宿整宿地无法入睡。

  她开始伤人,也开始自伤,无论是剪子、簪子、碎瓷片……都可能为她所用。

  二皇子刚学会走路,元妃清醒时便会抱一抱他,随后把他锁在漆黑一片的偏殿。

  这样她疯癫时就伤不到他了。

  他自小在黑暗中长大,黑暗便代表着安全。外面响起元妃隐约的哭声、宫女精疲力尽的劝导……小小的二皇子缩在偏殿,无事可做,只能仔细观察暗中的陈设。

  运气不佳时,二皇子也会流下几道血。

  终于到了他六岁生辰那日,元妃为他做了许多艾糕、白团,还有一碗长寿面。

  长寿面忘了放盐,寡淡无味。

  她的表情很平静,玉面生喜,唇若莲瓣。二皇子仿佛第一次注意到,生母究竟是一副怎样的慈悲面貌。

  二皇子还未吃完长寿面,一个名叫“太后”的人走了进来,递给元妃一杯水。

  “哀家可以许你最后一个要求。”太后说。

  元妃双目无神,动作也钝钝的,似乎花了许多精力思考。她丝毫没察觉到茶水的滚烫,指尖蘸了几滴杯中的水,在木桌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玥之一字,取自古籍,意为神珠。

  “那便为我儿改个名罢。”她说。

  水渍逐渐淡去,木桌回到冰凉的温度。

  太后沉默一瞬,同意了。

  元妃笑得很开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看了二皇子一眼,习惯性把他锁进偏殿。

  随后跑去院中,格外地神采奕奕,她抬眼直直盯着烈日,声音颇为慷慨,说要效仿后羿,用良弓将其射下来。

  元香君取下头上唯一的银簪,划花了自己的脸,血流满面。

  她又划向自己的喉咙。

  笑声结束了,哭声也结束了。

  ……

  元妃身亡的消息传到塞外,施将军便失踪了。大漠茫茫,有人说他死了。

  半年后,一个脸上带疤的和尚停在京郊的一处酒肆,风尘仆仆。

  喝完酒,他便要在离京城最近的地方挖个坑,然后跳下去。

  “你说的可是真的?二皇子再怎么说也是皇室血脉,真要关进修梵寺永世不得出来?”后桌的几人闲聊着。

  “我堂兄的岳父就在内朝任职,官居四品,岂能有假!”

  和尚的位子空了,酒没喝完,留下一锭银子。

  “客官,您的钱给多了!”店小二追出去,却不见那和尚的影子。

  修梵寺到处都是和尚的影子,侍奉着神仙。

  贺兰玥狐疑地看着喝晕的老和尚:“你这人倒有趣儿,既不信佛祖,也不看观音,你做个什么和尚?”

  老和尚靠在树干摇头,话语囫囵:“我的观音不在这儿。”

  “哎呦,您还信观音呐?那您说说,这观音在哪儿啊?”听到杀人魔头师父的话,汪文镜笑嘻嘻问。

  老和尚踹了他一脚,脸上露出少见的温和:“去,你去那皇城最顶尖的地方,抬头看,就能看见观音。”

  “我才不进皇城,里面的人一个赛一个刻薄,给他钱买酒还嫌我穷酸。这群贼厮鸟!早晚让他们看看小爷我的厉害!”汪文镜捂着屁股跑开,很恨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连我一星半点的功夫都没学会,出去打架也是个死,曝尸街头可别说认识师父我。”老和尚很是不屑,又拧开一坛酒。

  汪文镜跑远几步拉开距离,确认他打不到自己,便放心地做出鬼脸,扬声说:“若不是生计所迫,谁要学您呐?要做就做施将军一样的人儿!能文能武,受人敬仰。嘿嘿,人家可是高山雪,哪儿像您这地上的疯和尚?活了半辈子脾气还这般差,实乃火菩萨下凡,黑李逵转世!惹不起,人人厌!”

  老和尚拿酒瓶子砸他:“兔崽子活腻了。”

  没砸中,老和尚醉醺醺低下头。海棠花瓣落在他光滑的头顶,很轻的花香盖在他身上。

  他合该悟兰因,收余恨。

  可他忍不住恨呐,又不知道在恨什么。

  可春日啊乍暖还寒,离恨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喂,你说的观音真能瞧见?”贺兰玥吊儿郎当坐在树干,垂眼问他。

  “你不是见过吗?”老和尚笑了,说的话莫名其妙。

  观音应当身着浅衣,慈眉善目,无垢清净。贺兰玥脑海中浮现出画面,回忆着见过的人。

  真是奇怪,他哪里见过观音?

  如今贺兰玥坐在废弃的观星台,还是没懂老和尚的话。

  他的头很疼,眼睛也像被针尖反复穿过。很想杀人。

  今夜昏沉得很,连星子都看不见,灯影也很模糊。

  他的听觉依旧灵敏,一阵脚步声传来。

  “贺兰玥?”有人唤他的名字。

  很久没有人这样叫他了。

  贺兰玥移开挡在眼前的手,仰头朝着那方向看去,极为明艳的色彩不由分说闯进视线。

  与他幼年在偏殿内看到的画面全然不同,与他在寺庙见过的神像全不一样,与他猜测的南辕北辙……

  贺兰玥不再想观音,他只是默默念了一遍江芙的名字。

  他忽然有些恍惚,这些疼痛究竟是他的,还是江芙的?他分不清。

  如果是江芙,她会死的。

  脚步停留在他身前,江芙全然不顾形象,跪坐在陈旧的观星台,抱着他,语气里居然带着些恳求之意:

  “陛下,你看我一眼,陛下……”

  他没听过江芙这样说话。从前她似乎永远不会慌张,丰富多变的表情下往往是一颗平静的心。

  贺兰玥抬起头,眼神空洞,手上却给她源源不断输送着内力,嘴上依旧是嫌弃:“真麻烦,你太容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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