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原主家到底有几口人,反正这小将军也不知道。小将军年纪很轻,又见连使团里面的侍女都敢欺负江芙,便信了一半。
江芙恳求小将军放了自己,就算先将她藏起来也成。
小将军在北地朔漠长大,满一睁眼就是黄沙戈壁,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楚地来的,脸白白的,眼睛和葡萄一样大,说起话来轻轻柔柔,像沙漠里最珍贵的清泉。
云雾一样忽远忽近,连梦里都能闻到她身上的清香。
清泉上有时会出现假象与幻影,信了就会被淹死。
小将军信了。
江芙觉得自己只是说了一点善意的晃眼,谁不想活着?谁想死呢?
小将军答应了她。让她趁夜色逃跑,他则会佯装喝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在约定的夜晚之前,另一位将军加入了监督使团进京的行程,这使江芙的行动受到了极大的阻碍。
逃跑计划夭折,小将军愧疚极了。
江芙说没关系,不怪他。他的确没什么错,都是她的倒霉命运。
可小将军非说等以后有机会,一定会践行诺言救了她。江芙当他在说场面话,只是笑了笑,说不用了。
谁知少年刚及冠,心思执拗,便把承诺看得比什么都重。哪怕对方是敌国的人。
“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一旦泄露出去我们都会死。”入宫前一页,鸿胪寺夜晚的雾气中,她告诫他。
小将军沉默地点头。
“谢谢你。”
——这是江芙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入宫后的事情太多,在西御苑时也没见到他,江芙以为他又回西北驻扎了,便把此事抛在了脑后。
没想到小将军如此注重诺言,说救她就一定要救她,连她封妃的消息都不管了。皇城脚下劫人,跟太岁头上动土有什么区别?
她如果现在逃跑,和私奔有什么区别?相当于带着他一块死啊!
马车毫不停歇,隐隐还有加速之势。
她连忙吩咐车夫更改线路,绕过东市。却被告知前方就是东市了,此刻改道已经来不及。
果不其然,外面传来喧闹声。像是谁掀翻了谁的摊子,又像是两帮人打了起来。
围观的人趁乱上前白拿摊子上的东西,抑或是捡拾地上的铜钱。
马车猛地一刹,素蝉的头磕到车板,江芙的身子也是往前扑去,还好她抓住了窗檐。
“娘娘小心!”素蝉扑过来护着江芙。
江芙不仅知道要小心,还知道要完了。
“谢谢,但是,我有点,喘不过气。”江芙在素蝉身下断断续续地说。
素蝉惊呼一声,连忙挪开身子。
江芙没时间和素蝉多说,她掀开车帘观察,果然见到一个皮肤略黑的、卖冷圆子的摊主在向她悄悄招
手。
就是他!
江芙向他摆手示意,做口型“快走”。
走啊!现在走还来得及。
然而他却完全不听,顺着人群往这里走来。
江芙少见感到惊慌,啊啊啊她一开始就不该招惹那小将军!
明明她不是要走,可一想到贺兰玥,就觉得心脏被攥紧,就像刚才一样喘不过气。
车夫呵斥着周围的闹事者,侍卫亮出了刀剑,最终压制住众人。小将军被隔绝在外。
他还没进行下一步动作,便听得整齐肃杀的马蹄声传来。
执金吾怎么会来?!
周围浑水摸鱼的人、占便宜的百姓,此时都如鸟雀一般四散逃跑,几个主事者却被身穿软甲的金吾军围起来抓了,包括逃跑未遂的冷圆子摊主。
“奴才救驾来迟,娘娘受惊了。”汪文镜跳下马,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不迟。”江芙眼睁睁看着带头制造混乱的几人被带走,又无法出声阻拦。
哪里是迟?简直是太早了。
马车行进的更快了,皇城越来越近。江芙思考了装病和受伤,但可行性都不大。
终于进入巍峨的皇宫,承天门在背后重重合上。天色渐晚,宫门下钥,再不许出入。
内宫不能驾马车,江芙换了步撵,朝清辉殿行去。她得好好想个说辞,然后主动去找贺兰玥。
还有时间,没事的。她摇着团扇安慰自己。
步撵停在了清辉殿外,宫人皆出来迎接她,请安声、奉承声打成一片。
江芙不想再听,头疼地走进去。院中十分安静,一花一木、回廊屋檐都是她熟悉的,熟悉的环境令她安心。
正殿的大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宫人们在她身后噤若寒蝉,同刚才的活跃完全相反。
明明是春日,清辉殿却透出一股股寒气。
江芙意识到了不对劲,她停在殿外,忽然不敢抬头看。
“爱妃真是叫朕好等。”
他就坐在正中间的上位,蟒袍曳地,看着她。
第31章 “爱妃太不安分了。”……
贺兰玥有次练功受了罚,圆悟令他在雪夜里练剑,不得停歇。
积雪很深,在夜里也亮堂着泛着光。汪文镜不知从哪儿弄来几个野果,青青绿绿的,抛给贺兰玥。
果子被冬季的天气冰镇,上面还带着雪水,青翠欲滴漂亮得很,加之发出清甜香味,看起来很是鲜嫩多汁。贺兰玥直接啃了一口,差点没把牙酸掉。
贺兰玥当时年纪很小,发誓要砍完所有歹毒果树。
可这到底是什么果子?他没找到。直到登上高位,西域、龟兹进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瓜果,贺兰玥也没见到幼时雪夜里令他生气的果子。
终于,他又闻见了那种气味。类似荔枝,又像蜜瓜,总之清新极了,滋滋冒着甜味和冷气。同所有的脂粉气都不一样。
江芙身上的味道就是如此。
汪文镜领着执金吾走后,他总觉得奏折上的字晃眼,就是不往脑子里去。
江芙此时在做什么?车马怎么这样慢?
她是故意拖延时间不回来么?
没多久,贺兰玥就摆驾了清辉殿。
主子不在,清辉殿的人战战兢兢,却发现陛下今日很好说话,也没有砍人的趋势。
直到汪公公过来,禀报了什么事情。
想来是朝廷要务,陛下听后虽然在笑,可宫人都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没人想主动进去服侍,私下里偷偷猜拳,才推出两个倒霉蛋进去端茶。
看到江芙回来,他们简直看到了救星,连忙关上殿门,给他们留出二人世界。
熟悉的、淡淡的果香传来。
“我想陛下了。”她说,轻轻贴在他身侧。
宫人早已全部退下,关紧了殿门。
通感来得很巧,贺兰玥感受到了江芙的心慌,埋藏在她华丽的外表下。
“怎么想的?”
问这么具体?
江芙自然地朝他身上靠去,嘴里描述着:“思念就是,嗯,很想见到那个人,见不到的时候就会猜测他在做什么、心情怎么样……心里酸酸的,但是很快又会觉得甜甜的。这都是无法控制的。”
“你倒是熟悉得很。”他没看她,却也没推开她。
江芙摸不准贺兰玥现在是否知道了小将军劫人的真实原因,若是不知道,她此时还能趁机刷刷好感,然后再想怎么救小将军。
贺兰玥似乎是困了,神情恹恹。
“那不还是因为我时常思念陛下嘛,就熟悉了。”江芙牵过他的修长的手,攥一攥,拉一拉,示好之意明显。
贺兰玥轻笑,挑眉看她。
那次西御苑之行,他站在高台对着下面的人拉开弓,也是这个眼神。
江芙一惊,再看过去时贺兰玥又恢复了懒散的眼神,刚才的一切仿佛都是她的多心。
真是折磨人。江芙感到煎熬,让宫婢端上了晚膳。
贺兰玥好似一点胃口也无,江芙给他夹了几口菜,他才勉强吃了。若是江芙不给他夹,他便不动筷。
冰山一样杵在这儿。
太医奉太后之命前来送药:“陛下,太后娘娘挂念您的身子,让您切莫忧思过甚,还是要以龙体为重啊。”
江芙听着太医又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专业名词和废话,终于端出了那碗黑乎乎的药。像是改了配方,闻起来更苦了。
她已经猜到这头疾汤药肯定有问题,说是“药”,实则让人生病变得暴躁抑郁还差不多。喝得多了,对身体能有什么好处?
很明显,贺兰玥之前应当是跟太后一党达成了什么协议,他可以按时喝这些东西。相应的,太后和丞相一派也不会阻拦他由着性子做事。
江芙本想再找个由头弄走太医,或者阻止贺兰玥真的将药喝下去。
谁知她还没动,贺兰玥便一口气喝完药让那太医赶紧走了。
他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阴郁,活脱脱一个惨白吸血鬼,揉着额角,抬眼幽幽看她:“江芙,你没什么要说的?”
“不瞒陛下,嫔妾的确有事相告,今日在来的路上……”江芙心一横,却被贺兰玥猛然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