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公公,陛下是何时离开修梵寺的?”江芙问。
“陛下于四年前离开修梵寺,临走前烧掉了寺里所有经文。”汪文镜笑了笑,“夜深了,才人安寝吧,会有暗卫保护您。”
汪文镜走后,江芙尝了一口没有迷药的酒。
好像也没那么辣。
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
祭祀的场地选在半山腰,一处山林间的空地。宽阔的祭台上,祭品与香烛整齐,周围是彩色的旗幡与华盖。
江芙作为后妃之一,站在中央的位置。周围是乌泱泱的人群,看得她头晕。卢芸姣回过头,笑意盈盈看着她:
“江才人,出了后宫面对朝臣,便要收着小家子气,别让人瞧了笑话。”
“好的。”江芙随口应道。
不知怎的,卢芸姣今日心情看着很是不错。
祭祀开始,众人整齐地跪在台下,听着祝文。
“……伏惟帝鉴,永祚邦家,臣不胜惓惓之至,谨以玉帛牺齐,粢盛庶品,备兹禋祀,式表精忱,尚飨。”*
由于皇帝缺席,便由礼部尚书代为宣读。
祝文很长,江芙听得昏昏欲睡。太阳穴处传来隐隐的疼痛,令她后悔昨夜贪杯。
“江才人若是困了,不如喝口茶水醒醒神。大绥的祭祀与南地不同,恭敬是第一要务。”芸婕妤身旁的礼仪嬷嬷道。
周围人听得此话,纷纷朝江芙看来。
江芙:“好的。”
便没了其他话。
礼仪嬷嬷被架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求助地看向主子芸婕妤。
卢芸姣开了口:“听说今日还有巴蜀来的巫祝,可借神力求福避祸,驱鬼逐疫。才人妹妹还是打起些精神,免得错过神相,便是遗憾了。”
“嗯嗯。”江芙点头。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祭台上,几个皇亲在进行上香礼和祭酒礼,并依次向祖先牌位行叩拜大礼。
到了诵经的环节,京中修梵寺的住持与沙弥走出。为了这场祭祀,他们前一日便被接到了西御苑。
主持慈眉善目,如同弥勒坐在中间的蒲团,口中念诵佛经。
江芙一直处于听不懂的状态,直到祭台中间燃起了一把大火。
玉帛、纸钱、牺牲等物皆被放在其中燃烧,火势熊熊,意在将祭品上达天庭。众人一齐望着燎烟,燎烟直通天际,代表上苍接受了祭祀。
这神性与死亡共生的画面,深深吸引了她。
诸位班直手执金枪龙旗,身穿五彩衣,以环抱之势围起祭台。其后跟着教坊司的人,他们扮作将军、钟馗、土地、灶神、仙子之类,声势浩大。*
压轴的是三个戴着面具的巫祝,被众人簇拥上台。巫祝站在祭台正中,衣衫繁复,赤色与黑色的宽大衣服上绣着图腾与符文,铃铛和羽毛随着动作起伏发出声响。
白色的神灵面具象征庇佑,饰有宝石与金属。动物面具色彩鲜艳,用于祈求丰收。
其中最摄人的便是鬼怪面具,其上有獠牙,面目可怖,仿佛来自地狱的疫鬼,用于驱邪。
随着锣鼓、铃铛与笛声,神灵面具上前,将一把锋利的钢刀钉在自己的头顶。钢刀见血,是为傩祭,预示傩舞的开启。神灵面具全不受钢刀影响,跳起舞蹈,口中念咒,有召集千军万马之势。
鼓点如泣如诉,看官无不惊叹,心中震颤,仿佛受神灵洗礼。
其后两个巫祝也跳起傩舞,喃喃念着咒文,挥舞着法器。
鼓声如雷,火焰在祭台炸开,气氛神圣又威严,人声喧腾着,仿佛下一瞬就要通向神境。
傩舞进行过半,其中以鬼怪面具的动作最为夸张。他脚踩铃铛,华丽的衣衫被火光照耀,反射出连绵的咒文。他的剑朝虚空刺去,似乎在驱逐邪灵。
巫祝,可通神灵,传天命。
卢芸姣看向祭台,陈公公说那名鬼怪巫祝便是他们的人。
鬼怪面具张开口,声带喑哑:“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铃铛清脆,他舞至祭台最前方,举起明亮的剑,刺进修梵寺住持的眼。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鬼怪动作狠戾,剑尖停留在住持眼中。众人皆以为住持也是傩舞的参与者,感叹如此逼真而瘆人。
然而住持满脸鲜血,与火焰的颜色应和,明晃晃地显示这并不是傩戏的技巧,而是真正的杀戮。
尖叫声响起,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鬼怪面具只是继续吟唱:“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这讲的是用惠草与兰草包裹着祭祀的肉,献上美酒。
他将失明的住持拎至祭台中央,用玉帛将他裹起,住持拼命挣扎,厚实的肉不住地颤抖,口中求饶:
“您、您是何方神圣!求求您……神仙大人!老衲行善积德半生,啊,您饶过我!”
“放过我……您要什么都行!金银、香火?还是功德?神仙大人……”
鬼怪面具歪头,盯着住持。
这具身体如此苍老、羸弱,不堪一击。
为何曾经在他的记忆里,那么高大,那么难以翻越?
“你这罗刹!杀生之罪,要堕三恶道,叫你永世不得超生啊——”住持温吞的面容变得狰狞。
“可惜,吾已有业报。”鬼怪面具没了耐心,将住持拖行至燔柴烈火前。
住持哀嚎。
下一刻,他便被丢进火光,变成一滩模糊的柴火。
“砰——”
火焰扩大,冒起烟雾,散发出烧焦的气味。
“师父!”沙弥想要冲进祭台,却不知被谁斩于台下,身首异处。
血腥、巫祝、傩舞、烈火……
鬼怪面具身上带血,发出狂笑,正如地狱恶鬼。
这里仿佛他的游乐场,令他玩得十分畅快。
华盖倒塌,掩盖尸首与活人。
禁卫军首领卢子逸运起轻功跃上祭台,弯刀砍向恶鬼。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
鬼怪面具哼唱着一首不成调的歌谣,另一只手拿着鼓槌,众人都没看清他如何出手的,鼓槌已敲入卢子逸的天灵盖。
禁卫军首领直挺挺倒下,毫无还手之力。
不,他不是鬼怪。
他定是被神灵俯身,否则怎会有如此神力?
天命是何?
这些人究竟是蒙冤,还是本就该死。
幡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龙凤图腾飘扬。
前排的人群或逃窜,或跪伏在地,只余一道纤弱身影站在原地。她今日依旧穿着极为亮丽花哨的颜色,眼中倒映火焰,容貌张扬,迷惑人心,仿佛咒文中的妖女。
释加牟尼得道前,魔王波旬派遣妖女去诱惑他,意图阻止其成佛。妖女代表贪、嗔、痴,用甜蜜之语诱惑他,邀其共享极乐,使其放弃修行。
佛陀不为所动,最终悟道成佛。
佛与鬼,一念之间。
他身体上最孱弱的部分,会是阻碍吗?
鬼怪面具看向她。
獠牙、铃铛、利剑、鼓槌……面具后的眼睛冰冷而空洞,仿佛需要更多鲜血填充。
条案上的香烛即将烧尽,玉净瓶内的杨柳枝随风摇曳。
玉瓶内盛满甘露,寓意福泽绵延。
江芙怔怔的,跨过尸首与血色,梦游般地走向他。
神鬼啊神鬼,如果她也身带罪孽,不知为何身处异空,可否告诉她答案。
江芙立在祭台之下,抬起头,顺从地闭上眼,等待判官的宣判。
鬼怪面具一手持玉净瓶,一手捻起杨柳枝,也学作观音姿态。
他用杨柳蘸取甘露,重重抬起,又轻轻点在江芙额头
。
远处的卢芸姣经历了这一切,呆滞如泥塑木雕,僵硬地开口:“陈公公,他是要杀了江芙吗?”
“不,这像是赐福的仪式。”陈公公仔细辨认,“意思是……消除病痛,长命百岁。”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恶鬼给妖女赐福,多可笑的场面。
到后来,他许是嫌一点一点蘸取露水太慢,索性压低瓶口,尽数倒在了江芙身上。
第14章 “我会保护陛下的。”……
山腰的火已熄了,只余烟雾与灰烬的气味,仿佛整座山在吞云吐雾。
山顶,江芙身上沾水,鬼怪身上沾血。
他们坐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这鬼怪搞完事,不由分说便将她挟来。
这是江芙第一次感受到武侠小说里的轻功。恶鬼身姿敏捷,脚点树上的枝丫借力,山林和人群都在身下变小、变远……风声格外清晰。
像梦一样,没有摔死。
这段路上,江芙对他一直很客气。
“所以你不知我是谁?”鬼怪面具终于忍不住问。
江芙托腮看着山间的混乱,无所谓道:“你不是神仙吗?”
神仙冷笑两声,忽然逼近,冰冷的手抚上她的咽喉:“真是愚蠢,不知道是谁就敢跟来,你就算死在这里也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