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嫔妾也可以吐出来。”江芙囫囵不清地说。
贺兰玥恼怒:“你给朕闭嘴。”
江芙耸肩。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她算是发现了,贺兰玥顶多对她说些威胁的话,不会真的对她怎样。
她没有犹豫,吃下了这枚宝贵的丹药。
一炷香后,江芙收回自己的话。
疼。
她额头冒汗,忍住反胃的感觉,腹中绞痛,含恨盯着贺兰玥,有气无力道:“你……原来是想……赐死我。”
知人知面不知心,什么大补的丹药?是送命的毒药吧,骗子!
江芙瘫在藤木躺椅,贺兰玥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忽略了一件事,像江芙这般没有练功的底子,越金贵的药材灌进去,越适得其反。大补伤身,这细作的身体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差。
她口中喃喃,很是含糊,贺兰玥弯身去听。
“我真是服了。”她说。
“哦?愿闻其详。”贺兰玥道。
江芙颤抖着支撑起身体,突然出手,一把捏起他的耳朵,龇牙咧嘴道:“你这……
昏君,有本事给个痛快!”
“可以,那便捆起来扔到后山喂狼好了。”贺兰玥并未设防,头被江芙扯得一歪。他将她胡乱挥舞的爪子摁下去,眼神阴郁:“爱妃在膳食上从不亏待了自己,珠圆玉润,想来狼群也会喜欢。”
他不止嘴上说说,居然还真摘了根柳枝,作势要将她捆起来。
“朕曾听闻野外狼群捕获猎物的方式,甚是有趣,先由几只狼咬断猎物的四肢,使其失去逃跑的机会。”柳条打在江芙小腿。
狗皇帝!
江芙眼角通红:“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浑不在意地笑,柳条上移,点在她腰侧:“狼群等级分明,狼王最先进食。它往往会撕开猎物腹部,吞食最上乘的脏器。”
“随后才轮到其他狼,见过狼牙么?很锋利的,能将肉从骨头上撕扯下来。之后咬碎骨头,便能吃到鲜美的骨髓。”贺兰玥不急不缓,坚韧的柳枝顶在江芙肋骨。他垂眼看她,视线分割好了她身上的每一块骨肉。
可他却说:“不要怕。”
他怎能坦然说出这种话?
江芙气笑了。
“陛下喜怒无常,高兴时待我好,生气时要我命。我害怕有什么用?难受又有何用?是了,你端坐高堂,自然不用体会这种感受……”江芙身子瘫倒,没有再看他,无所谓道:“算了,都随你吧。”
一只暗紫色的蝴蝶停在她身上,江芙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它的翅膀在颤动,还是自己在发抖。
她抬手将蝴蝶赶走。
“朕如何不知呢?”贺兰玥贴近,柳枝挑起江芙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江芙,朕如何不知你那孱弱的身体,你不忠的来历,你这些麻烦的知觉……每一个都让朕动杀心。”
江芙:“那你杀吧。”
“好。”贺兰玥的手放在她小腹,江芙静静看着他。
狼群会从小腹处撕咬,你也是吗?
陛下。
手下的触感柔软,是猎物最脆弱的地方,她就这样朝他摊开。
贺兰玥将珍奇的、难得的物件给江芙,反而让她更加痛苦。杀了她也不行,对她施恩也不行。
天道如此不公,她死,他也会。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
“原来朕也会有业报。”贺兰玥看着江芙。
一阵暖流从小腹传来,与丹药的猛烈不同,犹如涓涓温泉环绕着她,一寸寸消解她的痛楚。
江芙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去。
“贺兰玥,我讨厌你。”
第11章 江芙也觉得自己有罪业……
她的因果报应是什么呢?
江芙将自己蜷缩起来,认真地想。
曾经她也有圆满的家庭,爱她的父母。江芙永远记得那一天生日,晴空万里,他们一起去游乐园庆祝。街边的店铺窗明几净,路口有很多卖糖葫芦的摊位,糖葫芦又大又圆,父亲说这样的天气正适合出门。
在游乐园,太阳无情地晒干每个人,母亲已经感到困倦,可她还未尽兴,一定要继续玩。到了夜晚,他们在外吃完饭回家,江芙戴着崭新的生日帽不愿摘下,在车后座摇头晃脑。母亲用温柔的声音继续唱着生日歌,父亲一边开车一边哼着调子。
明明再过几个路口就到家了,明明早一分钟或晚一分钟走都会平安无事,明明……可他们偏偏在那一个时刻遇上了辆超载的大货车。
江芙十周岁的第一天,没有了至亲。
谁知道会这样呢?从此她信奉及时行乐,并且平等地讨厌每一个生日与大晴天。
很快,江芙从小长大的家也没有了。父母留下的房子被爷爷奶奶变卖,用来给最小的叔叔还债。
老人说,好孩子,以后爷爷奶奶的家就是你家。
她那时还太小,分不清是谎言还是真心,并为此付出了代价。房子卖出去后,爷爷奶奶回了老家的房子,为难地说身体不好无法照顾这好孩子,便把她丢给了亲戚。
江芙被送来送去,辗转了一家又一家,她觉得自己如同某种可回收垃圾,一遍又一遍扔掉,再回收。亲戚们表面上对她说要好好活着,她是父母最后的希望。私下里又议论,为何那场车祸没有带走麻烦的她?
是啊,为什么呢?
有时江芙也觉得自己有罪业,会遭报应,可报应迟迟不来,她等得都快忘了。
如今,贺兰玥和她有同样的因,那由他来杀自己……好像也还可以。
江芙起初学着像所有人一样害怕死亡,狼很可怕,死亡很可怕,她不想死得太难看。但江芙又不得不承认,最后一刻,当贺兰玥答应她时,她竟有些期待。
没想到贺兰玥出尔反尔。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对皇帝失望呢?也许这些对他来说,仅是无聊时的一个游戏。
温泉热气不断,深深的夜幕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贺兰玥站在她身后,挡住了猩红的灯笼,阴影覆盖在她身上。
两人之间保持着静默。
直到江芙开口:“为什么不杀我,陛下反悔了吗?”
“朕不会让你死。”他说。
“唔,好吧。”江芙依旧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又说:“陛下回去吧,我也回宫。”
“江芙,谁给你的胆子对朕指手画脚?”贺兰玥冷了声音。
她无奈:“陛下,您没发现下雨了吗?”
眼看雨点渐大,江芙从坐塌上起来:“嫔妾告退,陛下好好休息。”
雨水与温泉交织,冷热碰撞在一起,云雾缭绕,周围之景更加模糊。
猩红的灯笼在雾气中摇晃,仿若提线金鱼僵硬地行走在半空。背后殿宇的轻纱飘起,被风撕拽着,毫无方向,泛起森冷的水银色。
只听得雨滴打在石头上、青苔中的声响,泉水流动,冒出圆滑的泡。
灯芯啪地熄灭,水中月碎开,一切重归黑暗,唯有雨声不止。
檐下,贺兰玥在跨过门槛时膝盖一僵,他收回步子,沉默地看着江芙躺过的藤椅,视线并不受黑夜阻碍。
大约一刻钟后,一名暗卫自墙头跃下,跪在他身前。
“此次遇袭,是谁?”贺兰玥问。
“回陛下,今夜江才人并未遇袭,只是在荷花池旁跌了一跤。那婢子即刻便将才人扶起,属下瞧着并无大碍,不敢贸然现身。”
“下去吧。”贺兰玥听罢,将暗卫挥退。
并无大碍?她倒是一向能忍痛。
雷雨倾泻,杀尽残叶。
贺兰玥踩着木屐走回寝殿。
他的头疾又要犯了。
*
雨停,空气中飘着绿苔的气息,沁人心脾。
这一觉,江芙睡得极深,极沉。
不知为何,江芙感觉贺兰玥昨夜不太一样,而她似乎也不像平日里胆小,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黑夜是隐蔽的,也最能挑起人心中真实的一面。
到第二日天明,一切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江芙把自己平铺在床榻,膝盖上敷着草药,脸上也涂抹着草药与芦荟混合的面膜,这份古法面膜中还添加了蜂蜜,使她整个人散发出青草蛋糕的味道。
“小顺子,午膳我想吃糕点。”江芙吩咐道。
在她的住处,小顺子和另一个宫女负责膳食,每日都会往返膳房。
“奴才遵命。”小顺子领命出去了。
窗外偶尔会传来犬吠,估计是谁豢养的猎犬正在围追堵截猎物。
只是由于皇帝遇刺一事干系重大,且袭击马车的贼子还未抓到,原本定在西御苑的狩猎活动不得不取消,换成了禁卫军对围场与行宫的封锁,不得随意出入。
禁卫军与刑部展开排查,相关宫人被抓去拷打,一时间,西御苑的气氛跌入冰点。
而皇帝本人则是在长乐殿养伤,除非传召不得入殿探望。是以绝大多数人都不知贺兰玥伤势究竟如何、是否严重。只听得小道消息流传——那日陛下挨了四枚带毒的暗器,而江才人抱着陛下痛哭流涕,见者为之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