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隐棋缓慢垂下胳膊，一动不动伫立望着这一界面。
石见微悄悄屈起手指，才确定时间没有凝固。
她转身无声无息离开，和两位警官一起走去窗边拉开一段距离，留昆隐棋独自冷静和决定。
燕逸岫背对客厅看窗外，在脑海里翻阅彭嵘提供的厚厚一本同学笔录。
樊隽远的喜好、为人处世风格等就此一点点拼凑出，让她了解了又一个和自己有共同点但不完全相同的内向人。
希望这里头有关于樊隽远可能逃去哪里躲在哪里的线索。
最了解的人必然是樊隽遥，可惜她身体状况不允许，不知道还要沉睡几年，她们无从问起。
燕逸岫换边胳膊支在窗台。
樊隽远那天又是用了什么手段逃走的？他还有什么异能？
樊隽远在等她想清楚，她想清楚了吗？
燕逸岫自己也不知道，她试图和内心对话，可连她自己都撬不开封死的心门入内。
她最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她要怎么确认？
燕逸岫煎熬又担惊受怕，因为这不肯坦白交流的内心似乎已经表明了她的倾向。
她甚至有些抗拒出门，害怕再遇上什么烦心事刺激到如今本就敏感动荡易怒的心，逼上梁山般导致自己一冲动就愤而走向樊隽远阵营。
找到樊隽远展开抓捕行动后呢？他若再念念叨叨说那些话引诱她，她会当场背叛队友们吗？
她的意志真的够坚定吗？
燕逸岫想叹气，郁结涌上喉咙后她又突然清醒，意识到身边还有别人，连忙把即将呼出的声音咽回去，继续安静等待。
几分钟后，客厅重新传出声响。石见微最先折返，忍不住小心翼翼端详昆隐棋的神色。
一如往常的平静，没什么变化，不知道是看开的平静还是解脱的平静。
燕逸岫在后头也偷偷摸摸瞄几眼观察揣测。
昆隐棋到底会不会删除亲情这一项数据？
视频连接着的另一端的廖怀霖已经在视频另一端搞起无奖竞猜了，秦观秋率先押了“不会”。
燕逸岫迟疑不决，下不了判断，关上屏幕暂时不去想。
昆隐棋将项链小心收入挎包里，准备带回去给昆隐朝解除限制。
从此之后，姐姐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她自由了。
想象出姐姐欣喜的模样，昆隐棋也不由抿开淡淡笑意，抬头与石见微对视。
“谢谢你，石医生，说起来我也该称呼您一声妈妈，没有您就没有我。”
石见微连连摆手：“不算不算，你不用在意，去吧，以后好好生活，有什么难处也可以随时找我沟通。
“比起妈妈，或许朋友更适合描述我们的关系，如果你不嫌弃我和你年纪差了好几轮的话。”
“怎么可能会嫌弃。”
石见微摸了摸鬓边灰发：“我年纪大了，很多思想赶不上年轻人的变化，所以就不多说什么了。
“总之，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没事也可以常来坐坐，我会提前买好橘子。”
昆隐棋笑着伸手抱住石见微，下巴抵在她肩上，闭上眼喃喃：“谢谢您。”
石见微拍拍她的背，又叮嘱几句，权当替不会多言的昆黎临说了。
她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问出口，只来回挥手目送昆隐棋的身影随警员一起消失在远方街道。
“您准备走了？”
昆黎临抖抖衣服拎起包：“嗯，差不多得回去继续赶项目进度了。”
姜韫放下茶杯，瞥了眼时间：“不等等吗？昆隐棋会回来这里的，不再见个面吗。”
不好奇结果吗？这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现在无奖竞猜的两个选项票数持平。
她、温簌和廖怀霖投了“会删除”，秦观秋、乔琅和卫嵩投了“不会删除”，燕逸岫和季渊知弃权。
她最好奇昆黎临的选择。
昆黎临漫不经心笑笑：“结果不重要，都是她的选择。
“我留在这里，就成了我怀有期待，我施加隐形压力。
“我可是亲口承诺给她自由的，就必须依照承诺放弃好奇。”
“而且，”昆黎临忽然略微睁大眼，半阖的薄薄眼皮上掀，两点明光在黑瞳中燃起，“一个完全自由的仿生人会怎么生活、思想和行为会发生什么改变，你不好奇吗？”
姜韫扬眉抿唇，笑了笑没回答。
这大概算是昆教授最后的仁慈吧，至少没在昆隐棋面前说出这番话，没让她明白这看似是放手的爱追根究底仍然是一场旁观者视角的实验。
有昆隐朝前车之鉴在，或许昆隐棋本也有所预感了。
“可万一仿生人堕落肆意作恶怎么办？您不担心她成为下一个礼拜，我们警局可担心。”
话题一转移，昆黎临重新低垂了眉眼，恢复慵懒平淡之色。
“不用担心，真有那种可能的话我自然会马上销毁她。
“昆隐朝的失控逃跑让我吃一堑长一智，后续调整修改昆隐棋时我额外添了新内容。
“我不是完全甩手，真想找的时候不怕找不到她，我创造的，我都会负责到底。”
姜韫点头：“有您的保证我就放心了。”
她放下茶杯，转而随口说道：“抛开这些复杂事不提，您真的很厉害，研发思维领先世人一大截，幸好这世界有您，您改变了很多东西。”
“夸我母亲给了我聪明的头脑吧，我只是老老实实使用它不浪费而已。”昆黎临语气淡然。
“您母亲也是很厉害的人，我有所了解，教授您青出于蓝。
“天才太罕见，所以我仔细搜集您不少资料，才知道很多细分领域难攻克的突破性研究都是由您指导主导研究。”
姜韫列举出一堆高新高端技术，接着话锋陡然一转：“比如——还有可以无需嫁接轻松培育植物的营养剂，这更是小菜一碟信手拈来吧。”
似乎快走神的昆黎临愣住，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诧异神色，狐狸眼眯得更窄，认真几分投来端详。
随后她翘起嘴角笑：“你天生适合干这行。”
“经验累积而已，”姜韫无奈摇头，“很可惜我不是天才。”
如果她是这领域的天才，那么她会来得及救回更多人，而不是缄默面对尸体，无法扭转结局。
她随昆黎临起身一起往外走。
“之前轰动全国的盗尸案您应该听说了，案子内情和谢承谦的事上面肯定也传开了吧。”
“谁？噢，研究复活的那个研究员吗？我记得她们说实验失败了。”
“对，数据是假的，是谢承谦自欺欺人，唉，看来死而复生仍然是未解之谜。”
“死而复生技术啊，”昆黎临视线被窗外树上上下蹿的松鼠吸引，边走边扭头瞧，语气悠长，“说起来，很久以前我研究出来过了。”
姜韫步伐不停，惊讶扬眉。
但不是因为昆黎临的话，而是诧异于自己听到这番话后心里没有丝毫波动。
天纵狂才说什么大家都会信的，因为她真的有超神的头脑和能力可以做到任何事。
“过？”姜韫回神后问道，“现在没了吗？”
“嗯，这技术说到底太可怕，而人心更可怕，一旦问世，必然弊大于利。
“我可不想成为千古罪人，所以把器材和方案数据都销毁了。”
昆黎临云淡风轻说出令人扼腕的话。
人们苦苦追求的复活技术原来早已悄然问世，但诞生没多久又被悄然销毁，仿佛从未出现过。
姜韫忍不住叹气：“说的是，但我还是有点遗憾，真想亲眼看看会是什么样的，您实验成功了？救活了谁？”
“不知道，要不是刚好提起复活这话题，我都忘了还有这段经历。
“那天我正好在路上发现了个猝死的孩子，顺手带回去试试仪器，就救活了。
“她身体不太好，复活技术用在她身上好像正巧治愈了顽疾，我就顺便给她重新造血全身换血，这小实验小手术我自己翻看医学专业书籍自学倒是有信心能完成。
“我不清楚她的身份，解释又很麻烦，所以救完人安顿好，等她醒了后暗地里看一眼就走了。”
姜韫长舒一口气弯起嘴角：“那个孩子真幸运，不知道如今在哪，过得好不好。”
说着话，两人走到警局大门外，就此分别。
昆黎临踏出门，又忽然回忆起什么，随口补充道：“那个被救活的孩子，虽然不清楚来历，不过如果某天在路上碰巧看见她，我应该会认得出。”
昆黎临抬手指指自己的眼睛：“因为她有一双非常非常漂亮的丹凤眼。”
第169章
目送昆黎临上车离开，姜韫折返资料库继续整理罗杉茂的卷宗。
虽然如今礼拜身份揭开，但罗杉茂仍然一个字都不肯多说，跟警方犟到底，像是生怕自己将功补过会被轻判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