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要永远敬爱父母、服从父母,这是父母施加给她的禁锢代码,一生无法篡改。
她不会恨,但她会愤怒、不服气。
她拼命努力想要挣脱套在自己身上的框架,想要证明自己是个应该被尊重的生命、有追求自身意义的理由。
但越优秀又好像正是在证实昆黎临科研的成功,因为她的聪明才智都是数据赋予的,是神一样的创造者掌控之内的成果。
就如人类一旦意识到自己在做呼吸这个动作,呼吸就变成了手动模式,从她知道自己真实身份起,她的生活也变成了手动模式。
她开始不停思考。自己当下这个动作、这一想法是她自主生成的还是无形的数据分析?她故意违背想法去做事会导致什么后果?
甚至对于这些疑问也有疑问:这是妈妈和爸爸设置的吗?她们猜到了她会面临这一困境吗?
那么她的思考和答案呢?也是她们擅自拍板决定好的“标准数据”吗?
昆隐棋几度快要崩溃,但她的情绪被设置了安全阈值,永远不可能像真正的人类那样感知情绪崩溃甚至精神错乱发疯,只能吊在警戒值之上煎熬痛苦。
于是她在思考中不可避免地一点点与整个世界拉开距离。
虽然她达到创造者的预期,身份完美隐藏,活得风生水起,成绩斐然,也有众多朋友,但她深知自己是异乡人。
世界广阔但没有一角容得下她,连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家也不是真正的避风港。
所以哪里才是她心灵归处?
她夜夜翻着那全是黑色圆形的日记,虽然看不见覆盖掉的字句内容,但她读到了隐藏其中的答案,感受到神思的共鸣呼唤。
是姐姐。
她的灵魂归处,是姐姐的怀抱。
她因姐姐而生,姐姐因她而“死”。
她们并非双生,却自然而然为一体,就算被迫分离也必须重聚,找回另一颗受伤的孤独灵魂。
这是她作为仿生人活在这世上必须去追寻的。
姐姐护佑她长大,现在该是她保护和弥补姐姐。
按人类的算法规律,姐姐只比她年长半岁左右,逃跑时还是个很小的孩子,孤零零的要怎么生存?
她无法想象昆隐朝到底经历了多少苦难。
于是昆隐棋开始动用自己的仿生人能力偷偷调查,坚持多年但始终没有线索。
毕竟昆隐朝也是仿生人,而且更加敏锐,她大概以为创造者会不惜一切代价抓回她这个不稳定分子,所以谨慎处理掉一切踪迹避免被发现。
昆隐棋束手无策,又不愿考虑姐姐死亡的可能,最后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在网上发布掺着点真实的假故事帖子,希望往后有缘刷到的知情人能提供哪怕一丁点模糊的线索。
回忆进入下一节点,姜韫先说出了溺亡老人的名字:“他和你什么关系?”
昆隐棋扬眉,很快又恢复平淡神色:“你们也查到他了啊,倒也正常。”
“你是故意的?”
昆隐棋点头爽快承认:“我打打下手帮礼拜完成他的杀人计划也很辛苦,借一次他的刀杀我的仇人不过分吧。”
“我爱吃海鲜,老头爱钓鱼,机缘巧合下我们认识了,那时候他还不老。
“我和姐姐总是轮流出门,有时候会和他一起去钓鱼,他也始终认为我们是同一人,没瞧出端倪。
“姐姐逃跑后曾去找过他,编个合理理由留下暗号信息,为的就是将来我碰巧再去那里时能收到并读懂信息。”
老头嘴上答应,结果转头就违背诺言,捣鼓暗号想破解。
自个儿破解不了,他直接发到网上,最后网友集思广益解开了暗号内容——
每年你生日那天,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在我种的橘树下等你。
昆黎临两人知道这件事后火速暗中封锁删除所有相关内容,让讯息消失于茫茫数据世界中。
这场暗流波澜翻涌时,昆隐棋记忆里早已没有昆隐朝的身影了,毫无所知地任由她和姐姐最后的关联彻底分崩离析。
很多年后的某天,她和老头偶遇,在闲聊叙旧中听其主动提起,她才得知有这一插曲。
老头还促狭眨眼,打趣她早熟,小不点一个的时候就和男孩子玩浪漫,这是不对的,就该告家长让她们罚罚她长记性,他也是为她好。
昆隐棋也这才知道,他得到暗号答案满足自己的窥探欲后还告诉了昆黎临两人,尽管当初昆隐朝认真与他约定,说这是小孩子的游戏,请他不要告诉大人,得到他的保证才安心离开。
昆隐朝信任他,以为这是远离家里人的最安全的地方,没想到对方背叛得那么干脆、那么快。
昆隐棋保持嘴角弯着的弧度不动,已经听不清对方接下去又老气横秋说了什么大道理了。
回神后她才发现两手掌心多了八道深红月牙坑,涌出火烧火燎的怒气和钝痛。
他毁了昆隐朝最后的期许,毁了她与姐姐相见的可能。
有些人......怎么就这么该死?
第102章
因为那时常出现在梦里的情景,昆隐棋早就开始到处寻找可能是姐姐种的橘树移植进自己别墅。
或许这是她和姐姐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预示她们最终会如愿以偿。
这一预感在宋净泉向她透露警方新发现的证据时豁然明朗,狂喜冲昏她的头脑,让她差点想明闯警局抢走芯片。
等浑身鸡皮疙瘩褪下,冷静些后她开始思考为什么芯片会在别墅里的树里,往前翻翻记忆,很快锁定了几个人的面容。
她会定期请树艺师来检查橘树,做好病虫害防护,这是多年习惯。
昆隐朝一定是在某次维护中顶替树艺师的身份来到她面前,借检查的正当理由爬上树偷偷藏了芯片。
原来她早就与姐姐重逢了。
互通心念前就被捏碎消除的暗号讯息在多年后终于变成现实,她们在橘树下等到了彼此。
昆隐朝看到满院橘树会作何感想?看到多年未见相逢不识的妹妹又怀着何种心绪?
为什么近在眼前却仍不打算挑明身份?是在惩罚她忘记自己太久太久了吗?
多不公平,昆隐朝看到了她长大的模样,她却始终不知道姐姐的真面容。
长大后的两人会变得不同吗?还是依旧是双生长相,只有一颗痣的区别?
“什么痣?”姜韫暂停脑海中的线索整理,再次仔细端详昆隐棋的长相。
“姐姐右眼眼尾有颗小痣,后来创造我时妈妈没加上,作为区分。”
眼尾的痣?
燕逸岫倾身凑近屏幕,愣神注视上面不断变化的时间秒数。
模模糊糊想到了什么的感觉又从心底冒出来了,再仔细辨认好像只是错觉,什么都探不清抓不住。
原世界认识的其中几人也有眼尾痣,说起来姜韫眼尾也有个印子,不知道是痣还是胎记,没仔细瞧。
自己这突兀的心绪或许只是她们的样貌特征在自己脑海里留下的印象?
燕逸岫不禁懊悔自己不爱看人脸的习惯,否则没准就能确定,不会落到现在抓心挠肝想破头的地步。
昆隐棋的声音传入耳中,燕逸岫只好暂时搁置疑虑继续往下听。
那篇帖子挂了好几年,期间断断续续收到好心人提供的线索,可惜追查下去都与昆隐朝无关。
这一途径昆隐棋已经不抱希望了,但帖子仍然没删,留着碰运气,没想到去年因此碰上了礼拜。
她忙完工作后习惯性打开社交平台,就发现沉寂许久的私信里突然冒出个小红点,是个奇怪的人发来消息。
和我合作,我帮你找人。
昆隐棋将信将疑试探几句,查看对方发来的文件后万分震惊。
她想不明白对方是什么身份,竟然有权限随心操控本应该是机密程序的各大数据库调取材料。
她的心跳节拍因此乱成一团。
有这个神秘人帮忙说不定真能找到昆隐朝。
只要有希望能找到姐姐,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做尽恶事,她毫无怨言。
要利用她的人脉和资源?没问题。
杀人?当然也没问题。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时间已晚,实在不能再久留了,温簌起身准备离开。
“这么赶?”
“洪旭和阿仲那几个都抓了,现在炎穆帮群龙无首,乱成一锅粥,阿连我已经混了个脸熟,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动作,我多刷刷存在感。”
“也是,那你一定小心。”
“嗯我会的。”
虽然不忍直视,但温簌还是又瞧两眼仍在进行中的骨头拼接黏合,抬手按在燕逸岫的肩上捏捏:“手术结束包扎好了你跟我说声,拍个照我看看。”
廖怀霖还叼着棒棒糖棍没扔掉,拍拍胸口保证:“还有我盯着呢,别担心,万一医生没做好手术,耽误逸岫养伤,我就把它拆了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