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拾遗_五醍浆【完结】(34)

  裴妍就半坐在厚厚的帷幔里。

  张茂隔着屏风和层层纱幔,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

  人影动了动,沙哑着嗓子唤他:“阿茂哥。”听声音,显然是哭过。

  “我在。”

  “你说,风荷雨荷还有那些被盗匪害了的人,会怪我么?”毕竟,那天是她非要去那王家别院的啊!

  张茂没有正面回答她,只对她讲起一事:“两年前,我曾在阿父军中做度支小校。一次运送粮草,因为时间紧迫,我只好弃官道,带着那对辎重抄了近路。结果半道上遭遇秃发余孽,我们拼死守粮,从数百人,战至十几人,直到我阿父派人来救,这才侥幸没死。我时常在想,那些在这场遭遇战里死去的同袍,会不会恨我,如果我带他们走另一条常走的大路,那里驻军多,敌军断不敢贸然来袭。也许,他们就不会死!为此,我曾经一度自责,觉得对不住他们。”

  裴妍坐直身子,她思索片刻,开解张茂道:“可是你拼死护住了军粮。”

  张茂点头道:“不止,因为那条近道,我部虽遭突袭,却也提前三天把粮草运到了大营,使我阿父得以早早排兵布阵,趁对方不备,把湟水对岸的秃发主力绞杀无几。”

  他朝二人之间隔着的帘子近了一步,轻声道:“那些婢子部曲,是被盗匪所杀,这本不是你的错。至于误将他们引入狼窝的你,”张茂苦笑,“确实对不住他们。但是反过来想,若非你和大夫人误打误撞进了贼窝,朝廷又怎会立刻出兵剿匪?我们又怎么可能这么快锁定他们的老穴,将他们一网打尽?这些盗匪不死,即便你的婢子和部曲逃过一劫,却会有更多的商贾、黎民惨遭屠戮。你虽对不住那些死去的人,却救了更多的人。”

  张茂无法与裴妍讲慈不掌兵的大道理,只能就事论事的开解她。

  裴妍听后,这些天压在心里的苦楚与自责稍稍缓减了些。只是,她一闭上眼,就会看到木槿被蹂躏时那绝望凄清的眼神,听到那些死在柴房里的婢子痛苦哀告的呻吟。她想起风荷雨荷,想起母亲的乳媪柳氏,这些都是亲人一般的人,却都死在了盗匪手里……

  “你说,那些枉死的人,在地下还会痛苦吗?”裴妍问。

  “人死了,就没有知觉了,所以才有诗云‘视死忽如归’。”张茂道。这个问题他也曾在第一次上战场时,问过阿父,阿父就是这么回答他的。

  裴妍露出一丝欣慰的苦笑:“如此,也好,她们身前是那么痛苦。”

  “元娘……”该说的已经说了,张茂不知该如何继续宽慰她。那些婢子的惨状,张茂亲眼所见。他尚且于心不忍,何况与她们感情甚笃的裴妍?

  “听说,叔母要派新的人来了。”裴妍幽幽道,“你说,她们来了后,还有人记得风荷、雨荷还有柳媪她们吗?”

  “只要你记得,便无人敢忘。”张茂道。

  上行下效,做主人的不忘旧人,年年祭祀,给牺牲的人家里发放抚恤,做下人的怎会忘记?

  “我明白了。阿茂哥,谢谢你!”她这些天,一直在为死去的人难过,可又什么都做不了。如今,得张茂点拨,终于释然了些——既然她无法救回他们,那么至少,她可以记住他们。她这些年存了不少私房,晚上就禀了阿母,全部送给这次遭难的人家!

  从裴妍处出来后,张茂问秦媪:“小子家正巧有两个拳脚厉害的婢子,不知可否献与大夫人与元娘?”

  秦媪听罢心内一喜,前番郭老夫人还发话,说要到娘家讨些会拳脚的奴婢来。毕竟部曲功夫再了得,也不能贴身照顾女眷。而会拳脚的女子在世面上又是稀罕货,也就武将之家,自小培养,能寻出二三来。

  她笑道:“茂郞有心!奴这就禀了老夫人!”

  不久,张茂献上的两名婢子就进了府,连带着她们的父母也被打包送了来。

  二人是嫡亲姊妹,一唤定春,一唤容秋,分别给了小郭氏与裴妍。

  有了二女的守护,张茂才略略放宽了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长房的风波并未随母子三人的得救而停止。相反,三夫成对,众议成林,谣言在京中越传越广,更被有心人推波助澜。

  不过几天,钜鹿郡公府长房受辱的言论便甚嚣尘上!

  第18章 匪类无端毁清誉,长房母女回闻喜 匪类……

  正午时分,骄阳炙地,柳树上,一只肥大的垂緌正慵懒的叫着“知了”,不料头上突然罩下一只大网,它挣扎两下,被人用手死死捏住,自此,再发不出声。

  庭外捕蝉的粗使婢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咬牙劳作。

  “阿妹,还有多少?”树下的婢子催问道。

  “快了!”树上的婢女又黏下一个。她正把捉来的蝉虫往腰间的网兜里装,突然被远处的动静吸引住——对面的回廊一阵喧腾,连廊上的竹帘被燥郁的暖风击得左右晃荡。

  “唔唔!”

  缝隙间,依稀可见一个蓬头散发的仆妇被五花大绑,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娘像架着死猪似的拖着她往外跑。那仆妇嘴被麻布堵得死死的,眼里满是怨愤的冤屈,奈何说不了话,只能摇着头,狰狞地发出不成调的呻吟。

  “啧啧,这月第几个了?”树上的小婢摇头道。

  树下的婢子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快别说了,祸从口出!”

  自三月前,长房一行被救回后,京里就开始流传了无数谣言,有说大夫人为保得性命,以身侍敌的,有说元娘小小年纪就失了贞的,总之,编排得有鼻子有脸。

  钜鹿郡公府本不欲理会,流言止于智者,很多事情越描越黑。不若冷处理,过段日子等洛阳又有了新的谈资,流言自会散去。

  谁料三个月来,流言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被传得越来越离谱,有愈演愈烈之势。

  小郭氏自回府后,身体便不大好,裴憬和裴妍一直侍奉床前,久未出府交际。然而二房诸人却一直在外走动的,难免听到风言风语。

  二夫人直觉此事不简单,命府里下人禁言,不得将外面的污言秽语扰了老夫人和小郭氏清静。但依然有几个长舌的婢子管不住口条,屡屡犯禁。算上刚才被捉的那个,光这月就撵出去五个!

  府里可以禁言,却挡不住府外的长舌。王夫人前番回娘家,被妯娌小声问起长房的事,这才知道京城已经传遍了。她再也坐不住,赶紧回府与裴頠商量对策。

  裴頠在朝中也隐隐听到风声。他想得更深些,这样的流言没人敢放到台面上讲,豪门是非多,即便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很少有超过月余的,毕竟,京里最不缺的就是绯闻。像今次这样,三个月都未能平息的,实属罕见。

  他脑中划过几个可疑的人来,就连亲家琅琊王氏,都有些犹疑起来——毕竟是王敦救的人。这流言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好似亲历者般,怎不让人起疑?

  王敦也有察觉,特地于旬日登门,与裴頠在书房密议良久。

  送走王敦后,候在室外的裴崇、裴该兄弟被叫了进去。书案上降真香袅袅婷婷,裴頠靠着漆几,胡坐在床上,一手敲打着扶手,一手疲倦地捏着眉心。

  “阿耶。”裴崇唤他。

  裴頠睁眼,看了眼面前的两个儿子,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道:“驸马说,当日在清净观的,还有尚书右仆射一行。”

  在听说钜鹿郡公府长房被掳后,清净观的道士大多去了庄子上支援,而这羊家人非但没有帮忙,反而匆匆离开了。这样不讲道义的事,裴頠本无心计较,毕竟两家交往不深,人家救你是情分,不救也无可厚非。

  然而我不欺人,人却欺我。驸马王敦为自证清白,没少放眼线调查这事,发现这些流言,竟多半出自尚书右仆射的仆从之口。这些仆从负责府里的采买事项,三教九流交游广阔,他们要散播流言,真是轻而易举。若无主人授意,这些下人何敢明目张胆的妄议贵人事?

  裴该年少气盛,怒道:“欺人太甚!泰山羊氏区区府君起家,若非弘训太后,谁知之者!”

  裴该的外家琅琊王氏与泰山羊氏历来不睦。时人云:“二王当国,羊公无德”,讲的就是他外公王戎、外叔公王衍与征南大将军羊祜不睦的事。然而这关河东裴氏什么事?他们怎敢如此!

  裴頠止住他,淡淡道:“我与羊瑾同朝多年,他一向审慎,此番事态,不像他所为,倒似妇人手笔。”

  在这点上,裴頠和王敦的意见一致。能在内宅搅弄风云,又可在世家妇人之间散播流言的女眷屈指可数,最可疑的便是羊瑾的老妻孙氏。

  裴頠曾听妻子王氏说过,这位孙夫人,早年曾属意他的长子裴崇为婿,几番在宴席间向王夫人举荐自家女儿,后来裴崇娶了名满天下的才女崔华堂,此事才作罢。另外,孙氏曾几次在私宴中抱怨裴氏双姝名不副实,不如自家孙女聪颖伶俐——不过这些都只是妇人间的龃龉,没想到孙氏竟为了这点小怨,便要败坏钜鹿郡公府女眷的名声?是欺裴家无人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豪门总裁 古代言情 青梅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