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妍行到他身后,替他揉按后肩。张茂拍拍她的手背,略放松下来,眉目舒展了些。
“齐王其人,经过这么些天他还没看明白么?实在没必要毁及自身。”裴妍轻声道。
张茂摇头,解释道:“他骂的是河间王。当初,司马颙以疏族之身得以领兵关中,便是因忠勇之故。而今不过几年,他就转性若此。士度恨他不忠,枉为人臣。”
裴妍闻言,指尖微微一顿,低声道:“可这天下,有几人能守住本心?”
张茂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案上那半盏残酒上,酒液映着烛光,微微晃动,恰似人心难测。良久,他才缓缓道:“正因如此,能守住的,才更该被记住。”
更该记住么?叔父、张司空、孟将军……如今朝中,有几人记得他们?裴妍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只是指尖的力道更柔了些,替他揉散紧绷的筋骨。
窗外秋风渐紧,落叶簌簌,更添几分萧瑟。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拾叔匆匆入内,递上密信,低声道:“二郎君,蜀地急报!”
张茂神色一凛,接过信函,迅速地拆开。裴妍在一旁,见他眉头越皱越紧,不由屏住呼吸。
“罗尚败了。”他合上帛书,声音低沉,“李特攻破绵竹,益州大半已落入流民之手。”
裴妍心头一跳:“那朝廷……”
“朝廷?”张茂冷笑一声,“齐王避而不见,成都王与河间王隔岸观火,天子不懂外事,谁还顾得上千里之外的蜀地?”
他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漆黑的夜色,眼里满是压抑的激愤,亦是无奈。
这样的朝廷……他摇头,早从根子上烂了!
这时,负责看守内院的半夏亦匆匆入内,道是朝廷派来黄门传达哀策。
“谁的?”
“淮陵王。”
裴妍神色一凛,赶紧命身边的容秋去备醒酒汤,把长沙王唤醒。
张茂倒没有太大惊讶。上个月淮陵王就已病重得无法上朝,听说这几日一直处于弥留当中。
他心中更添郁郁,司马家学尚明察者不多,淮陵王是难得的一位,却这么早凋零。
翌日,裴妍随张茂去王府吊唁。
许是感念清君侧时淮陵王的相助之恩,齐王对他抚恤甚厚。羊皇后见风使舵,也派来大长秋内外支应。宗亲故旧、朝中大臣能来的皆来了,灵堂内外哭丧声不绝于耳。
一众亲眷中,打头守灵的淮陵王世子面色灰败,本就瘦弱的身子在单薄的麻衣下更显瑟瑟。
“世子当保重自身。”张茂低声劝慰。淮陵王自来身子不好,有且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但显然,这位不到弱冠的世子一看便有不足之症,起身时摇摇欲坠。张茂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谢张将军惦念。”世子咳嗽几声,忽而低声道,“先父有遗信与将军,某已命人置于将军车上。”
张茂与裴妍对视一眼,皆有些疑惑。因着琅琊王的缘故,他们与淮陵王打过几次交道,两边交情尚可。但说有多亲近,倒也谈不上。没想到淮陵王竟会在病重之时,给张茂留信?
回程的路上,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晃悠。张茂低头看着淮陵王的手书,眸里五味杂陈。
裴妍不解地凑过去,只见上面寥寥数语,却字迹缭乱,显是病中勉力所作:
今天子昏聩,权臣擅政,诸侯异志,五胡乱于边陲,民变起于四方。朝廷沉疴日久,非人力可救。兹愿将军与景文,一归陇西,一赴山东,慎毋留京。或数岁之后,国祚所系,唯二子耳。
张茂盯着那几行枯笔草隶,指尖微微发颤。
淮陵王与他想到了一处。
“没想到,淮陵王对你和琅琊王这么看重。”裴妍叹道,见他神色凝重,低声道:“他这算不算是……托付后事?”
淮陵王的后事非一家一户之荣辱,而是国家存亡,天下苍生!
张茂缓缓合上帛书,至于膝上,眼里隐隐有光晕转过,叹道:“贤哉淮陵,他早知朝廷无救,却仍以风烛之身支撑至今。”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车壁上,发出细碎的呜咽——连天地都为之举哀。
裴妍轻轻握住他的手,迟疑道:“琅琊王月前已回封国,如今淮陵王又如此嘱托……那……我们何时动身?”
京城局势纷杂,若非张茂质子之身,裴妍早便想带着母亲与裴家众人,同他一起去凉州了!
张茂拧眉,低头看着握在手里的帛书沉吟。权衡良久,他缓缓道:“我想再助长沙王一程。一来,孟将军之死,齐王为主谋。他不死,千万同袍难安。二来,如今齐王当政。他素来猜忌郭、裴两家,我又是凉州押在京城的质子——他必不会轻易放你我离京。”
裴妍点头,于公于私,他们都要把齐王这个搅屎棍从高处拉下来!也唯有与他们交好的长沙王上位,他们才能安然离开!
也是在这多事之秋,裴妡与她的夫婿王承回了洛阳。
因是赴任途中经过的,是以裴妡只来得及待两三日。
小郭氏收到信后,连夜把二房曾经的院落收拾出来,还早早派家老裴参携一队部曲婢子到西郊迎候。
裴妍和张茂亦一早就回了郡公府等着。
待丰神俊朗的王承小心翼翼地扶着一身京红襦裙的裴妡下牛车时,裴妍眼前不由一亮——若说从前的裴妡清丽有余而风情不足,新婚后的她褪去少女的滞涩,举手投足间,多了一丝少妇的妩媚娇柔。
欢喜溢于言表,裴妍想冲上去抱抱堂妹,却见素来端方温文的王承当即变了脸色,审慎地半环着裴妡往后躲了半步。
张茂眸子闪了闪,有些了然地扫了眼裴妡平坦的小腹。
裴妍尴尬地张着手臂,诧异地望向他们。
裴妡似怨似嗔地白了王承一眼,把他往旁边推了推,径自上前拉住裴妍的手一阵亲昵寒暄,又与始平公主和小郭氏见礼。
内里早已收拾妥当,姊妹俩手拉着手进门。自去岁一别,算来,二人已经一年半未见面了!
“今日去我房里睡?”裴妍习惯地问。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愣。她偷偷地瞥了眼身后低声交谈的张茂与王承二人,轻拍嘴巴,怎么就忘了——她们都成亲啦!
她有些失落,那些曾经与姊妹促膝长谈、并肩而卧的少女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裴妡似体察到她的心情,握住她的手摇了摇,眼角微眯,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来,“家里那么大,空屋那么多,我们睡我们的,他们么,自己找地方休息去!”
“还能这样?”
“有何不可!”裴妡眨巴着大眼道,“陪夫君睡的日子长着呢,陪姊妹能有几回?”
“唯唯!”裴妍再次偷瞥了眼兀自交谈的张、王二人,捂嘴偷笑!
张茂自少年起就在郡公府生活。是以他虽同为新婿,却似半个主人一般,与裴憬、裴该一道,带着王承熟悉家里。
小郭氏和始平公主自是拉着姊妹俩在房里说话。
听裴妡讲,老家的诸人一切安好。大嫂柳氏的女儿已经快半岁了,皮肤白皙,肥兜兜的,特别爱笑。
小郭氏含笑点头,母女平安就好!
裴妍的心这才放了回去——兄长为了赶上她的婚礼,撇下有身孕的嫂嫂在老家养胎,她一直深感愧疚。
又听裴妡娇羞地说起,王承婚前遣散了一众姬妾,“如今房里连个贴身婢子也无,日常起居只留小厮伺候”。
小郭氏和始平公主都交口称赞王承清虚守静。
唯有裴妍不以为然,心道这不是应该的么?也是这时,她才愕然发现——在张茂这里习以为常的事,在别家看来简直异类!
就连始平公主都忍不住艳羡:“驸马尚且有两个贴身侍奉的婢子,阿妍和阿妡的夫君却一个都没有,真是捡到宝了!”忽而又带着促狭,小声问她们:“妹妹们可受得住?”
裴妍与裴妡对视一眼,都有些面红耳燥——没有侍妾,其他诸事尚可以由侍从代劳,唯独这床帏之事,可不得夜夜亲力亲为?
晚间,用过团圆宴后,诸人各自散去。姊妹俩当真旁若无人地手拉着手,预备回长房睡觉去。
张茂和王承愣在原地——他们怎么办?
裴妍早就想好了,转头对张茂道:“我已命听雨将你那慎独院收拾出来。你今夜就和妹婿睡那里吧!”
裴妡亦拊掌对王承道:“姊夫是有大才之人。夫君何不与姊夫秉烛夜谈?必能受益良多!”言罢,不顾身后二男幽怨的目光,一把拉着堂姐进了里屋,留两个大男人在回廊上大眼瞪小眼。
张茂心里既泛酸,又莫名一暖——裴妍幼时一直有些混不吝的,后来遇上家变,才渐渐成稳起来。如今裴妡回来了,她早前跳脱的性子又回来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