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无赖!以前的谦谦君子去哪儿了!现在连狡辩都冠冕堂皇!
他却不给她辩驳的机会,紧接着讲起另一件事:“羊尚书欲趁齐王回京前,立襄阳王为皇太孙。”
“立太孙!”裴妍杏眼儿瞪得老大,“司马尚?太子的第三子?他才多大!”三岁?四岁?就能当储君了?羊尚书是皇后的父亲,虽早先与赵王勾结,但因外戚故,此次拨乱反正,并未被清算。
“皇后不会是……”
张茂点头,眸里闪过一道精光:“如你所想!”
子少母壮,皇后才好摄政哪!
司马尚的生母蒋美人已然被贾后赐死,羊皇后作为太孙嫡祖母,确实有辅政的资格。
裴妍摸着下巴,看不出来呀,这个曾经不声不响的小女郎,居然有吕霍之志!
她不由叹气,都是同龄人,看看人家,以后指不定就是摄政的太皇太后了!再看看自己,在做什么呢?
衣衫凌乱,两颊泛红,气息不定。
脑子既要跟上张茂讲的大事,手上又要护着自己的衣襟要害不让他得逞。
最最可恨的就是张茂!明明手上做着不合礼俗的混账事儿,偏偏面容清冷,光风霁月——他是武将,养气的功夫一流。这番动作之下,依然衣衫齐整,天人之姿,容色未乱分毫,连声气都未乱半分。
他答应过她不来真的,可光这假的,她就先受不住了。
不过一刻钟光景,裴妍便身心俱疲。
直到三更的梆子敲响,他该讲的也讲完了,裴妍麻溜地掩起衣襟,挣扎着起身赶人。
张茂无法,临走前幽怨地瞥她一眼,倒有几分弃妇的味儿来!引得裴妍浑身一颤,咦,瘆人!
翌日,裴妍同时收到多家命妇的邀约——有乐妃的,有刘妃的,还有几个曾与裴家有姻亲的故旧,原先因裴頠获罪而断了往来,如今见裴元娘很得成都王妃青眼,又回过头来想巴结。
裴妍将那些熏过香的帛书一一展开,一目十行,又轻轻合上,指尖在锦缎封面上轻敲。
容秋端着新煎的茶水进来,见她神色淡淡,轻声问道:“元娘可是为难?”
裴妍摇头:“除了乐妃和刘妃,其余不过是些墙头草罢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廊下芍药开得正盛,有几株花瓣随风飘落,像极了昨日宴席上贵妇们扬起的珠翠。
“春夏之交,最易风寒。这几日,你到顾和缓那替我抓些辛温解表的药来!”
她这是,一家也不去了?
容秋迟疑道:“其他人便罢了,会不会得罪成都王与河间王?”
裴妍轻笑摇头:“我本就是待嫁之身,如今病了,调理还来不及,哪有功夫管闲事?”
始平公主听说后,干脆也跟着一起犯了病。姑嫂俩关起门来,躲了半个月清净。
裴妍缩在府里,等闲人够不着。于是已近京郊的长房一行便成了有心人结交的对象。
月底,小郭氏一行甫一到西郊驿馆,就见一个四十出头的富态妇人言笑晏晏地候在门口,上前七分笑,口口声声唤她“亲家”。
小郭氏不明所以,眉头微蹙,一时想不起来她是谁。
略寒暄后,才知这位崔氏是二房长媳崔华堂的远房堂姑,丈夫是邺城令卢志,与她家勉强算是姻亲。
“今日我原是陪我家王妃来西郊隆恩寺礼佛,路上偶然身子不适。王妃体恤,容我在驿馆休整,不想偶遇亲家回京。我家王妃早年便慕夫人贞德,一直缘悭一面。夫人若不嫌弃,一会王妃礼佛回来,正可与我们同行。既可了了我家王妃夙愿,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崔氏言笑晏晏。
小郭氏虽不敏,也知无事献殷勤,不是好事。何况她家与成都王素无交情,故而婉拒道:“不瞒亲家阿姊,我身子骨不好,赶了一天的路,实不能再挪动,少不得要在驿馆歇上两日。”
崔氏脸上一僵,这里离京城也就十几里路,坐马车不过两个时辰的事:“要……休整两日?”
小郭氏倒不似诓她,当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喉里还发出一阵咕隆隆的滚响,似有浓痰经久不化。
崔氏吓得浑身一缩,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偏了偏——久闻这位郭大夫人身子不好,该不会是痨病吧?不会过人吧?
眼见事不能成,她不敢耽搁,便以王妃身边需人侍奉为由,急急告辞了。
小郭氏望着窗外越走越远地身影,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赶紧命定春煮壶热茶来——刚才假意咳嗽,把喉管折腾得不轻!
她写了封信,叫来裴憬,命他:“我这里不需伺候。你速速回府送信,务必亲手交与元娘!”
裴憬正归心似箭,闻之当即乐开了花——他也想早点见到阿妹和阿茂哇!
这日傍晚,裴妍正窝在书房里看书,忽而听到外面容秋轻快的声音:“元娘,快看谁来了?”
裴妍抬头,就见窗外红霞满天,一个微微发福的郎君立于海棠树下憨笑,暮春的暖风撩起他黛色的袍角,不是哥哥裴憬是谁?
“阿兄!”裴妍只觉眼眶一热,连忙转出门去,扑到哥哥面前,“你回来啦!”
“对,我们都回来了!”裴憬亦上前拽住妹妹的手,上下打量,见妹妹气色不错,点头道:“阿妍长高了,也胖了些!”
高了么?裴妍没觉得。至于胖么,她脸上微红,这一年里,前胸这块确实长大不少……
“可见阿茂那混小子没有亏待你!”裴憬笑道。
裴妍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没功夫与他混闹,伸头看看后面,急切地问:“阿母和阿嫂呢?”
“母亲舟车劳顿,在西郊驿馆休养,约摸明日成行。至于你阿嫂,”裴憬有些不好意思,“她又有身孕了。母亲怕她坐胎不稳,留她在闻喜养胎。”
原来如此。可是,她狐疑地看向兄长,哥哥怎么放着阿母不管,先回家了?
就见裴憬从袖囊里掏出一封帛书:“母亲让我交给你,看她的样子还挺急的。”
裴妍脸色一凛,急忙将信打开,读完哭笑不得。成都王妃见自己的路子走不了,又去打阿母的主意。这帮人真是,防不胜防啊!
裴憬不知底理,想去刺史府寻张茂。
裴妍拦住他:“近日朝中事多。淮陵王点了他与三哥入朝咨情。你且在家里歇一歇,过会放衙就能见到他了。”
又打发他去沐浴更衣,自己则去对门的公主府寻始平,商量着朝她借些府兵,明日一早就去接母亲。
忙完回来时,裴憬已然收拾妥当,等在她的院子里。一年不见,他微微有些发福,脸上因这段时日赶路暴晒,有些泛红蜕皮。
裴妍赶紧拉着他进屋,取来玉肌膏,如儿时那样与他敷脸,一边问起家中其他人的近况。
裴憬红着脸任她施为,絮絮叨叨地讲了这一年家里的大事:
刚回老家时,族里有白眼狼想来为难,被族长裴邵压了下来。
裴邵来京城的这段日子,族中事务暂交二郎裴崇打理。
裴妡除服后,太原王氏家主亲来议亲,日子定在仲秋。婶婶和崇弟怕京城是非多,决定在闻喜发嫁……
张茂来找裴妍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幕——佳人素手芊芊,给面红耳赤的郎君抹着脂膏。
裴妍只觉周遭气氛忽而一窒,犹疑间,听到身边兄长轻快地叫唤:“阿茂!你下衙啦!”
她随声望去,张茂立在廊下,逆着光的面容看不清神色,只听他浅笑一声:“听说你回京了,我能不来?”
裴憬起身上前,如儿时那般,一拍张茂的肩头:“你小子,把我妹妹照顾得不错!”
张茂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目光却仍锁在裴妍身上:“应该的。”
三人寒暄几句。裴妍敏锐地察觉到张茂情绪不对,便寻了由头支开裴憬:“阿兄先去花厅吧,我洗了手就走。”
裴憬欲拉着张茂一道。张茂却道:“阿兄先去,容我与阿妍讲两句体己话。”
到底是过来人,裴憬了然一笑,识趣地走开了。
“你怎么了?”裴妍见他沉着脸,径自绕到妆台后面,沉声把玩着那瓶用了大半的玉脂膏。
“我之前为了赶回来救你,跑死了八匹马。”他闷闷地道,声气里透着一丝委屈。
裴妍心里一软,是了,这事他说起过,她知道的,也很感激。可跟目下有什么关系?
“我那时脸上晒得比阿憬还黑,蜕皮也比他多。”他紧紧握着那瓶白玉罐子,指节泛白,“也没见你这样心疼我……”
裴妍扶额,这也能醋上?他可真是越发出息了!
第二日一早,裴妍便和兄长裴憬,带着容秋、半夏还有半数武婢,并十来个公主府的兵士,浩浩荡荡地去城外接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