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茂心里一软,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却发现她的面皮冰凉,于是撩起一端被子,哑着嗓子道:“进来!”
裴妍面色一红,跪坐在床边不敢动弹。
“我这番情状,还能对你做什么?”张茂无奈,有气无力地笑道。
裴妍知道他是怕她着凉。春寒料峭,屋里的木炭也燃尽了。她小心地觑了眼他泛白的嘴唇,心一横,当真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热气瞬间袭来,被窝暖烘烘的,里面还有张茂服完汤药后的草药味,一股暖意席卷全身,不知是热的,还是躁的。
张茂半坐着,一手揽住裴妍的肩头,一手握着她的臂膀。裴妍将头枕在他的胸口,顺势搂住了他的劲腰。
“方才,有人来过?”
张茂虽昏睡过去,但武将的警觉还在。他依稀感到有人在床边查探了一番。
裴妍点头,将太子司马荂带着琅琊王和禁卫军强行来看他的事说了。
张茂嗤笑,手抚在她的长发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下他该放心了。”
裴妍又斟酌着,提起琅琊王托她引荐的事。
“司马睿特意来寻你?”他低头注视着她,苍白的脸上有些发青——他是病了,不是死了。他记得她从小就与琅琊王关系不错,还曾为他求问过挚师叔。
“人家儿子都老大了!”裴妍暗中翻了个白眼,怎么见谁都吃醋呢!“何况,他和他叔父想见的人是你!只不过,他与你素无交情,你又病着,这才托我帮忙牵个线。
张茂没有说话,揽着裴妍的手指无意识的在她的肩头轻轻地上下敲打着。
昏黄的烛火跳跃了几下,将俩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映在榻边的墙上。
裴妍没有打扰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手边绣着蝠纹的被面上。她知道他正在思量。
夜深时分,万籁俱寂,仿佛时间也跟着凝滞。张茂的手指顿了顿。
裴妍侧了侧头,低声问:“见,还是不见?”
“我正病着,怎好主事?他既配合我演了这出戏,便该奉陪到底。”
裴妍眼底划过一抹失望。
却听他接着道:“他是你的故友,何如由你代为出面?”
“啊?我?”她抬头,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
“你在内室听政这么久,不想出去练练手么?”
裴妍直起上半身,惊愕地看着他。
“这……如何使得?”
“有何不可!”张茂带着她往隐囊下靠了靠,与她分析道,“司马睿叔侄素来秉行中庸之道,这次却绕过赵王与东海王来联系我,其中必有难处。你且去探探!我也很想知道,这对叔侄想要做什么!”
“你要帮他们?”
“呜,你看着办。”
裴妍心底忐忑起来,双手撑在他的身上,探究地凝视着他。却见张茂清凌凌的眸子里除了信任与期待,分明还含了几分玩笑,几分挑衅,仿佛在说,我给你机会了,端看你敢不敢接!
不服输的气性瞬间滋了上来,她咬牙:“好!我去!”
张茂初服毒药,精力不济,几句话后又支撑不住,沉沉睡过去。裴妍从他的房中退出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她独自站在庭中,手中握着张茂给她的私印,任由晨露沾湿绣鞋。她想起张茂临睡前交代的话——司马氏叔侄若真有心,不妨三日后约他们白马寺相见。你拿这方私印,且遣丁季去查一查他们的底,也好知己知彼。
裴妍眸光一闪。白马寺是洛阳名刹,香客如云,最宜掩人耳目。她于是招手,唤来听雨和容秋,一个带着印信去找丁季,另一个,则带着她的忍冬香囊,去琅琊王府跑一趟。
三日后,白马寺。
雨后初晴,清越的梵经声中,裴妍一身雀梅扁青间色襦裙,举着竹骨伞,踏着满地花雨来到后房禅院,恍如闯入的精灵。
司马睿早已候在一株樱花树下,一袭素色深衣,腰间悬着她给他的忍冬香囊,见她独自前来,眼中闪过一抹讶异:“张二郎……”
“你亲眼所见,他得了天花,大病未愈。”裴妍将伞柄收拢,伞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做戏要做足嘛,“他既托我来,你有什么话,交代与我也是一样的。”
司马睿剑眉微蹙,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
“阿妍别闹,这是大事,不是小儿女间的玩笑。”
“大王信不过我?”裴妍嘴角微弯,“小时候,你敢托我去替你求问神仙谶言,怎么如今反倒畏首畏尾起来?”
司马睿不言,犹豫半晌,到底不放心她,长叹口气,道:“既然张二郎无意,某何需多言。”言罢,解下腰间香囊,放于樱花树下,便要离去。
“且慢!”
就见裴妍自袖中取出一封帛书来,交口处的泥封上,赫然印着司马漼的私印。
司马睿瞳孔微缩。
“大王可是想要这个?”裴妍嘴角微弯。
丁季查到,司马漼月前曾去信齐王,但信还未到齐王手上,就被赵王派在齐王身边的监军张乌截获。一旦张乌将信呈给赵王,司马漼必死无疑!
司马漼无奈,只能求唯一的侄子司马睿想办法。司马睿年少丧父,多赖叔父照顾。二人名为叔侄,情同父子。
其时东海王已经依附赵王,其余诸侯要么实力不济,要么居心叵测。纵观京城,有能耐帮他们、又与赵王不是一条心的,只有张茂。
“被你拿到了?”
司马睿面上既惊且喜。他没想到,这件事,张家不过派了一个小女子,就轻易解决了!
这是张家亮出的实力,亦是诚意!
“元娘……”司马睿一时有些赧然,“张二郎可有旁的话?”
这是问她要交换条件呢!
裴妍莞尔,豪气干云:“广陵公为大义联络齐王,我与二郎心中感佩,怎敢以此要挟。”言罢,将帛书双手奉上。
司马睿愣了愣,面露愧色,上前接过,正要说什么,忽听院内禅房草帘响动。
“好个仁义的女郎。”一个清矍的老者拄着鸠杖踱步而出。他实在太瘦,宽大的葛袍犹如挂在一具骷髅上。
他略打量了她一会,点点头,笑声沙哑,“真是枚璞玉啊!”
他的侧边还站了一个肥硕的郎君,一身广袖博带也遮不住他的将军肚,也是裴妍的熟人——王导!
“叔父!”司马睿朝老者行礼,上前扶住他。
裴妍知道,这便是当朝尚书——广陵公司马漼了。
她朝老先生和王导行颔首礼。
司马漼抬手:“此皆男子,某就不请元娘内室宽坐了。”
院中有葡萄架,架下有座席。案桌上,早有童子备好了茶点。
司马漼请诸人就坐。司马睿将帛书呈给他。
司马漼前后看了看,见泥封未褪,知没有被人打开过,不禁赞许地看了眼裴妍。
“此太学生集愿于齐王。”
裴妍恍然,原来这是太学生的请愿书。看来,赵王倒行逆施,连儒生都看不下去了。
老先生从最初的向张家求救,到如今的坦然相告,似乎很认可张氏为人,倒让裴妍意外。
司马漼指着身边的王导,道:“此前茂弘与我说,安定张氏勇武绝伦,德性贞固,使朝廷有股肱之臣,非张氏其谁?”
裴妍眼神复杂地瞟了眼王导,原来是他举荐的。可是,他不是在东海王府任幕僚么?东海王不是投靠赵王了么?
王导手握成拳,在唇边清咳几声,解释道:“某已因病辞官,如今赋闲家中。”
裴妍有些诧异,她记得东海王和司马毗都很看重他,怎么说走就走了?如今看来,他似乎有意辅佐琅琊王?她的目光在王导与琅琊王叔侄间游走,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次多仰赖元娘回护,小王以茶代酒,敬元娘。”司马睿举杯,及时打破僵局。
裴妍连呼不敢当,默默呷了口茶水。很多事她不好多问,只得咽下疑惑,静观其变。
司马漼却郑重地将这份名录重又递与裴妍:“既是张家寻得,一事不烦二主,有劳二郎代为转达齐王。”
裴妍诧异,他怎么知道张茂和齐王有勾连?还将这么重要的物证托付给他们?
司马睿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她拉到一侧,与她讲出实情:“那张乌,名义上是赵王派到齐王身边的监军,实则是叔父的幕僚。你手上的这封请愿书,正是叔父试探张二郎与齐王用的。”
裴妍只觉五雷轰顶。瞪大眼睛转头看向司马漼和王导,就见二人亦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赵王颓势已成,齐王首倡大义。吾等愿附骥尾,又恐忠而见疑,诚而获咎。谨以帛书为质,也请二郎做个见证。”司马漼撸着长须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