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妍,又难受了?”张茂赶紧起身,利落地从吊炉上倒了杯热水,又拿案上茶壶里的凉水兑了,递给她。
裴妍摇头,捂着胸口起身。“倒不是咳醒的,是魇到了。”
“许是近日思量过多,方才竟梦到叔父来。我与他似在太极宫里。他看到我也不说话,只静静地指着那皇位摇头。”
她回忆着梦境,柳眉微蹙,忐忑地道:“你说,叔父究竟是何意思?要不你帮我问问挚师叔去?他不会是在怨我们,为何到现在都没给他报仇吧?”
张茂摇头,安抚她道:“出色的猎人除了弓马娴熟,还要沉得住气。郡公入朝多年,岂会不懂审时度势之理?赵王已然入彀,你我何需心急?”
何况,他莞尔:“若真是叔父在天有灵,那定是在说,赵王坐不长这宝座。”
裴妍想想,是这个理!不禁心口一松,忍不住朝天祷告:“阿叔且再等等,那混账东西很快就要下去给你赔罪了!”
张茂看着念念有词的裴妍,嘴角含笑,然而这笑却不达眼底,甚而藏了一丝隐忧——赵王不顾众怒,欲废帝自立,如此乱臣贼子的行径,人人得而诛之。可以说,自他产生妄念起,败局已定。
可是,之后呢?齐王、成都王、河间王、东海王……各个手握重兵,哪个是省油的灯?
司马家不缺能人,但缺贤才。
这些时日他与诸侯多有交游,冷眼看去,也就常山王与豫章王性情敦厚,堪称仁义。可惜这二人将将二十出头,资历尚浅,排行也低,麾下人马又少,难以服众。
昏黄的烛光将张茂与裴妍的身影打在内室的屏风上,影影绰绰,互有纠缠。张茂望着屏风上的千里江山,剑眉微蹙。
钜鹿郡公怕不是说,诸侯觎鼎,兄弟阋墙,晋祚将断,国之将亡?
他后背一凉,握住裴妍的手亦跟着紧了紧。
……
是日,张茂作为平西将军,不过歇了两个时辰,便早早起身入宫,被迫赶赴这场荒诞的盛会。
裴妍虽不得去,但从这几日张家细针密缕搜集的情报来看,也能描摹个大概。
先是天子下禅让诏书,尚书令满奋持节,仆射崔随为副,捧着皇帝的玉玺、印绶请赵王继位。赵王假惺惺地推辞。早就安排好的宗室诸王、满朝文武再三劝进。赵王才“不得不受”,登上太极殿,正式称帝。至于那位退了位的傻皇帝,则被尊为太上皇,连带着羊皇后,远远打发去了金庸城(赵王将之改名为永昌宫)。
一日下来,张茂跟随群臣一起陪着赵王演戏。待夜间大宴结束,归来时已近丑时,他带着满身冰霜,甫一进书房的院子,就见到裹着红狐大氅的裴妍,跺着脚在门边等他。
他眉峰聚壑,心疼地把人往怀里带,将她冰凉的小手塞到自己的袖管里,语带责备:“又胡闹,咳嗽还没好,就敢这么作践自己?”
裴妍才不怕他,朝他俏皮地吐吐舌头。“我也是听到动静才出来的,谁天寒地冻的在外面等呀?”
张茂瞪了她一眼,捉着她一起进了屋里。内室温热,张茂只觉冻了一天的腿脚终于有了知觉。
“一切顺利吗?赵王,不,得叫天子了,是不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想到司马伦那副自以为是、得意忘形的嘴脸,张茂忍不住摇头嗤笑:“连做戏都不像,怪道当年郡公看不上他。”
裴妍沉默下来,看不上又怎样?如今人家是天子了,而她叔父呢?
“快了。”张茂安慰裴妍,眼底划过一抹利刃,“最迟月底,齐王的檄文便能传遍天下。”
裴妍点头,等了那么久,终于到收网的时候了!
“咕噜噜……”
裴妍红着脸捂着肚子。今日岁旦,半夏和容秋都回去和家人团聚了。她一个人等了张茂那么久,心里焦急。
庖厨虽准备了一桌好菜,可她形单影只的,内心毕竟伤感,不过尝了几口甜汤,实在食之无味,干脆将其余的菜都赏了下去。
张茂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是他不好,留她一人待在府里。正巧,他在宫宴上也没怎么吃东西,便让灶下送些热乎的水饮饼来。
月色昏昧,幸而阖府风灯高挂,张灯结彩,照得冰天雪地的夜间亮堂堂的。
府里没有其他正经主人。故而庖厨一接到指令,就抓紧赶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张茂将将给幕僚派下去几件事情,汤饼就做好送过来了。
于是二人就着书案,头靠头地吃起了水饮饼——昨日事忙,未能好好用饭,今夜这顿,就当是他们的团圆饭了。
张家的厨子也是河西来的,汤饼里的羊肉浇头上还加了胡椒与孜然,几口下去,吃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裴妍觉得这一身寒气被逼出去不少,五脏六腑也舒服许多。她抬头,看对座的张茂亦用了不少,连汤都喝得见了底,不禁奇怪:“宫宴上那么多菜,你竟没吃饱?”
张茂摇头。“宫里的宴饮你不是没参加过,行礼说话比动筷子的时候多。”
“哦!”裴妍眸子动了动,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垂下,掩盖住一丝悲意——从前参加宫宴,她好似每次都能吃得脑满肠肥,从未因命妇贵女间的交游,影响过用饭。
也是,彼时皇后罩着,叔父宠着,又有始平公主撑腰,还有堂妹裴妡从旁指点,她哪里需要看别人脸色行事?即便是清河公主和韩芷,对她也是极宽容的,更不用说其他贵女了。
从前她万事顺遂,从不知揣摩人心为何物。
一口饮饼吸溜进气管,她有些呛住,放下碗筷咳嗽起来。
张茂赶紧拍着她的后背,却见她躲躲闪闪的眼角藏着一抹晶莹。
“怎么了?”他不容许裴妍回避,双手扶住她的肩头,将她掰过来面对自己坐着。
只见她的眼圈红红的,尽管勉力忍着,但她养气的功夫不到家,还是让人一眼就看了出来。
裴妍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低头盯着面前的汤碗,拿筷子轻轻搅了搅里面的肉沫,小声道:“阿茂,去年这个时候,我和你一样,刚从宫里回来呢!”
张茂愣住,不意她想起了这个。
裴妍忍不住苦笑,手背抹了把眼角,头高高抬起,不让多余的泪滚下。
细数下来,自娘娘与叔父倒台,至今不过八个月而已。
可她从高高在上的名门贵女,到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犬,却好似经过了很久很久。
果然,好日子总是光阴似箭,苦日子才会度日如年!
张茂沉默下来。他想起去岁的正旦,他与父亲还有孟将军,正合力围剿齐万年叛军。也是在正月里,他们一行大获全胜,满心欢喜地准备回京受赏。结果半路上,却听说贾后有妊,与太子嫌隙日深。当时形势不明,于是父亲与孟将军商量后,决定明哲保身,以养伤为名,留下大部分精锐,只由他领三千宿卫兵,回京复命。
后来的事,便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了——本以为,这局胜败只在贾后与太子之间。无论哪方胜出,钜鹿郡公裴頠作为贾后表弟、太子恩师,都不会受牵连。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赵王来,生生把局势搅和成这样!
时也,命也!
张茂叹气。在这件事上,张家确有对不住裴公之处。事已至此,悔之无用——人总得向前看。
他绕过书案,坐到裴妍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里,正要开口,就听她断断续续地道:
“阿茂,你说,就算赵王死了,又有什么用呢?我阿叔回不来了。京城也不是过去的样子了!”
他知道她的意思——于裴妍而言,赵王毁掉的,不仅仅是她的亲人,她的门楣,还有那回不去的无忧岁月。
对此,张茂亦无可奈何。他纵有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扭转乾坤,让时光倒流。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联络各方人马,以最小的代价,将赵王除去。为裴郡公、张司空,还有那些被他枉杀的贤臣良将报仇。
裴妍抱着他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耐心地安抚着怀中女子,对她感到深深的愧疚——权利沉浮,从来都是不破不立。
裴妍逝去的,正是如今张家得到的。她的不幸竟牵连着他的大幸,也难怪前一阵重逢时,她要迁怒自己了。
裴妍哭够了,渐渐平复下来。她在他干燥温暖的衣领上蹭了蹭,将眼泪鼻涕尽数抹了上去,被泪水冲刷过的眸子灿如星辰。
她仿佛能感知他的情绪,转头在他的颈窝处亲了亲。
裴妍知道她的眼泪的功效,亦知道如何让他加深对她的愧疚。她其实想说:“张家再好,勿忘来时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