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毗蹙眉:“你说兵权?”
裴妍嗤笑,摇头:“那是你们男人梦寐以求的。我要来何用?难道我还能当将军?”
她迎上司马毗不解的目光,忽而莞尔,似是自嘲:“说不好是什么。大抵,是那份自在吧。”
“自,在?”司马毗缓缓咀嚼着她的话,眼里有一瞬的迷惘。
“我与他相识多年,他从没有强迫我做过什么。我想要的,他会尽量满足。我不想要的,他也不会勉强。”裴妍转身,直视司马毗,“你可能做到?”
司马毗深深地看向裴妍,眼里闪过一抹歉意,一抹了然。诚然,他做不到!他之前甚至鄙夷张茂的谦卑。自古夫尊妻卑,哪有丈夫无法规制妻子,任她随心所欲的!
他低头,入目就是裴妍闪着欢喜与悸动的眸子,似一汪春水,盈盈泛着暖意——可惜,这份欢喜,这份悸动,不是对着他的!
司马毗攥紧负于身后的手,眼睛忽而疼得睁不开来。
阿母说,得不到的,何如放手,缘尽之后,犹有念想。
既然他做不到,既然张茂可以……
良久,一张赤红的婚启放于案台之上。“阿母让我给你的。”
裴妍打开,原来下月初六,他大婚。
“我只希望,你不要来!”
裴妍却忽而笑起来,仿若三月春桃初绽,带着久违的明媚:“这个你大可放心。东海王府我是铁定不会去的。毕竟——我还是裴家人。裴渺是我族姑,按制,我要去她家送嫁的。”
“倒忘了这茬。”司马毗面上挤出一丝苦笑。
“对了,”裴妍想起什么,自袖囊中掏出一方锦盒,正是当初他给她讨好程太妃的那个,结果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她就被张茂救了出来。
“这珠子,我用不上了,还是给裴渺嵌冠子吧。”
“呵,”司马毗却冷了脸,嫌弃地撇过头去,“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他看着裴妍,沉声道:“我母亲没有女儿,你既与我……母亲好一场,这个,便当是她送与你的添妆了。”
见他态度坚决。裴妍无法,只好暂且收下。暗地里却想着,婚礼那天,她也得另寻样宝贝与裴渺添妆,也算还了这份人情。
该讲的已经讲完,该交割的也已交割,是分别的时候了。
司马毗再次贪婪的朝裴妍深深地看了一眼,终于,转身向外走去。
“阿毗!”裴妍突然高声叫住他。
司马毗只觉浑身血液逆流,心里忽而翻腾起一股不切实际的奢望,好似枯木逢春,久旱遇霖。
他立即回身,却听裴妍急急问道:“九年前,楚王是怎么死的?”
她突然想起,那时候司马毗已经十四岁了,总比她知道得多吧!
司马毗只觉一腔热血霎时变凉。
裴妍犹不自觉,上前一步,杏花眼里满是求索:“那时我还小,很多事都不明白。可你不是九岁就帮你阿耶理事了么?肯定知道很多内情,对不?”
“楚王到底有没有罪?真是娘娘设计的他?我阿叔有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那个常山王突然回京,会不会报复我家?”
这等宫闱密辛,非自己人不得说。他们已然桥归桥路归路了,如何有立场谈论这些?
他答是不答?
司马毗扶额,只觉额角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犯疼。
冤孽。他听到心里一个声音在说。
……
人找人,狗找狗。
东海王甫一出狱,来不及慰藉为他担惊受怕的妻儿老小,亦没与底下幕僚商量,回家沐浴更衣后便赶紧带着厚礼,赴赵王府请罪。一副吓破了胆的模样。
入府后,他一口一个“叔父仁义”,闭着眼称颂赵王“勋冠群僚,国之柱石”,又奉承一旁的孙秀有“萧曹之勋,韦平之重”,直把司马伦与孙秀这两个庸才哄得眉开眼笑。
本来嘛,赵王跟东海王之间就没有什么利害纠葛,甚而因着二人同是帝室疏族,还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情。要不是齐王硬逮着证据要赵王严惩,他也不会拿东海王如何。
如今齐王突然不追究这事了,东海王也颇为上道,厚礼和好话不要命地灌。赵王大悦,当即封司马越为司空,兼任中书监,成为他庞大的受封体系中的一员——可怜世上的老狗又得多杀一条,来续那泛滥的官帽!
第84章 宛若西风争嫉妒,芳心郁结情未舒 宛若……
夜间,热了一天的外间忽然刮起了狂风,继而天边亮了几下,几道闷雷滚过,不久便下起了暴雨。
电闪雷鸣间,槅窗外西府海棠枝丫乱颤,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烛火氤氲,裴妍一手支着下颚,一手摆弄着那枚东珠,还在想白日里司马毗的话。
原来楚王当真是被贾后陷害致死的——贾后先利用汝南王除掉杨骏与杨太后。再假传密诏于楚王,说汝南王谋反,授意楚王除掉汝南王。楚王不知是圈套,前脚刚杀了汝南王,后脚就被贾后扣上了以下犯上、妄除宗室的罪名,被赐死。
常山王彼时还是长沙王,因受胞兄楚王牵累,被贬为郡王。
司马毗说,汝南王与楚王的死,贾后绝不无辜,但“裴公未见得知情。”
裴妍想起叔父的为人,也觉得他不大可能参与这事。
贾后已死,那常山王的头号敌人已经伏诛,如她家这样的秋后蚂蚱,当碍不着他什么吧?
刚想喘口气,就见暗黢黢的内室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一道电光闪过,照亮了一张玉塑冰雕的脸,竟是张茂!
裴妍大骇,放下东珠,起身道:“你怎么来了?”
往常,张茂因恪守大防,从不会在夜间过来。
裴妍有些尴尬。大伏天的夜晚闷热潮湿,为了惬意些,她只在抱腹外着了一件半透的素绡单衣。
然而这个时候,她已顾不上这些。
裴妍本能地察觉张茂不对劲。她秉烛走近,才发现他衣服洇湿,脚下渗了一地的水。发冠之下几缕碎发散落,贴在颊边。他许是刚到,喘息未定,胸膛犹自起伏着,脸色苍白,两颊却泛红,一双利刃出鞘般的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似是饮了不少酒,浑身散发着酒味,带着穿雨而来的潮气。
裴妍抬袖,要与他擦拭。他却一偏头,说出的话犹如刀子。
“别人可以来我家找你,我却不能回自家看看?”
一口一个“家”,酸味儿可以腌一缸子菹菜!
裴妍腹诽,你家不是凉州刺史府么!面上却一句不敢说。她知道他在气什么,无非是司马毗午间来寻过她?
她环顾四周,容秋和半夏皆不见踪影。又见榻边百鸟屏后的椸枷上正挂着一张织锦的披风,便想取来给他披上——伏天染了伤风不是玩笑的。
刚绕过张茂身边,突觉腕间一紧,“啊!”她瞬间跌入一个硬邦邦又潮兮兮的怀抱里。
裴妍只觉鼻子要断了,他的胸膛和铁板一样,硬的要死。
烛灯差点落地,他一手接住烛台,一手困住她。
“去哪?”张茂轮廓分明的脸对上她的,眼含刀锋,嘴角下沉,身上爆发出一股不恶而严的气势。
就见他的脸突然贴近,沉声问她:“与我多说一句都嫌多余,和旁人就能有说有笑地聊上半日,嗯?”
裴妍暗自叫苦。所以夸人不能太早,她午间是怎么在司马毗面前吹嘘张茂谦和温柔的?
“说话!”他眉峰微蹙,带着经年掌兵的赫赫威仪。
低沉的声线自额顶传来,裴妍禁不住一抖。
她眨巴着眼抬起头来,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原来他平时和自己说话,是敛了声气的,原来他平日,是这样训兵的。
“我没有与他有说有笑的。”她听自己解释道。
张茂将烛灯秉得近些,明灭昏黄的光亮照亮了俩人的脸。只见他眼尾猩红,说出的话却带着玩味与不甘,“整整一个时辰,你们没说话?还能做别的事?”
“瞎说八道!”裴妍一跺脚,之前清醒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地说,相信司马毗不会妄动她哩!醒的时候是宽和大度的谦谦君子,醉了却是个十足的小气鬼!
“你真是喝坏了脑子!”
她挣扎着要出来。张茂却不肯。哪怕是单掌,也将她束得牢牢的。
“放开!”
“晚了!早与你说过,我既选定了便不会轻易放手!”
哪跟哪呀!
裴妍下意识地想去踩他的脚。可武将的反应何其敏锐,张茂闪身躲过,反用自己的双腿将她的一条腿稳稳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