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外面响起了几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裴妍一口气提起——这么快就要入宴了?她照照镜子,头发刚被热巾子擦过,现在还乱糟糟的哪!
结果门外传来老仆战战兢兢地禀报声——原是梳头的婆子见裴妍久不叫人进来侍奉,生怕她脸皮薄,想起大夫人的嘱咐,只好壮着胆子毛遂自荐来了。
裴妍舒了口气,看着铜镜里如顶了一头鸟窝的自己,从善如流地把人请了进来——其他的都好说,唯独头发她可梳不了。
那梳头的婆子进门后,望着薄施粉黛的裴妍,犯浑的眼睛珠子禁不住一亮,殷勤地问她可有什么想梳的。
裴妍想了想,道:“简单的堕马髻就好。”
那婆子有些失望——她本想在贵人面前大显身手的,却也不敢置喙,手上拿篦子抹了些桂花香油,便与裴妍梳弄起来。
堕马髻不难,这仆妇巧手翻飞,不一刻,便成了。
裴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明明只是薄施粉黛,头上也梳着最简单的发髻,甚至头饰只插了枚白玉簪。可即便如此,镜中的自己,依然肤如凝脂,唇若点朱,眉目含春,风情尤甚。
她顿时觉得自己脸上太白了,眉毛太深了,嘴唇太红了——头一次,她为自己的容貌泛起愁来!
那婆子似犹不自知,忍不住抚掌盛赞:“元娘美极,怪道京城人人交口称赞!”
“哦?”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裴妍柳眉微蹙,在镜中望着那仆妇,反问:“自及笄后,我便因守孝常在闺中,见过我的外人不多,京城如何‘人人’夸我?”
那仆妇霎时脸色灰败,似乎恨不能跪地掌嘴。然而多年内宅厮混,脸皮不是丁点厚,就见她眼珠一转,把话又说圆了:“老奴说岔了,只府里都传与二郎君定亲的裴家元娘是神仙样儿的人物,今日一见,方知所言不虚。至于京里的说辞,不过是我们随贵人外出交际,下人间免不了显摆,他们听去便以讹传讹罢了!”
裴妍沉着脸,清凌凌的眸子如淬寒冰,盯了她半晌,直把这老浑货看得两股战战。裴妍这才收回目光,从自己随身的袖囊里摸出两粒滚圆的金珠赏与她,淡淡道:“我这里不需人侍奉,一会入宴前,叫容秋来见我。”
那婆子连称唯唯,忙不迭地退下了。
刚出房门,就见一个穿着螺青色半袖直裙的老妪笼了上来,拿眼问她。
那仆妇对着她叹了口气,先点头,后摇头,待把她带得离门远了些,才小声道:“谁说她憨的?这可是个厉害人物!心明眼亮着哪!”
那老妪听罢意味深长地道:“百年裴氏出来的女儿,哪里能真蠢呢?”
那梳头的婆子立刻换上一副讨好地嘴脸,将手里的金珠子递去一颗,谄媚地道:“大夫人交代的,老奴全做了。我那儿子进账房的事,劳姊姊与大夫人说说?”
那阿媪接了金珠,脸上略有得色,瞥她一眼,点头道:“大夫人素来不打诳语,你且候着好消息吧!”
内室里,半开的槅窗吹来一丝南风,案上燃了一半的烛火摇了摇,闪烁的光晕打在裴妍织金的襦衫上,似点亮了一袭星子。
裴妍就着烛光,望着镜中的自己,手不自觉地抚上那张花容月貌的脸——她知道外人怎么说她的,猜也能猜到。
京里从不缺长舌妇,相比朝堂事,人们对贵人的后宅似乎更感兴趣。谁家郎主偷了有夫之妇,谁家新妇失了德行,谁家郎君断袖,谁家女郎与人私奔……或有意,或无心,瞬间就能成为诸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初她阿母被流寇所掳,为避流言,甚至不得不躲到乡下三载,足见人言可畏。
当时她还小,没觉得这里头蜚短流长有多可怕。谁想如今竟轮到自己,做了这无头流言的主角!还是在未来夫君的家里!
她银牙暗咬,一拳锤在案上,该死的司马毗,她恨不能掐死这个始作俑者!然而仔细思量——能把这风吹进内室的,哪里会是外人呢?
另一边,贾蓁在花厅布置妥当,正指使从人去府外候着姑姐的牛车。就见螺青色半袖的老妪趋步到自己身前,朝自己点了点头。
她不动声色的抚了抚鬓发,唇边露出一抹笑意。
原来贾蓁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深深忌惮裴妍的世家出身与仙容玉貌。
她自己只是凉州商贾之女,哪里能与裴家元娘比肩?她身为家门长媳,出身却远不及次子新妇,这如何能让她不忧心?
尤其如今的张家已是一方大员,说一句凉州土皇帝亦不为过。她生怕张家会学司马家那薄情寡义的景皇帝,将发妻弄死另娶。
故而,自裴妍与张二郎订婚起,她便时常内心惴惴。
幸而,东海王世子给她送了一份大礼——将裴元娘掳走数日。这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就是府里也“屡禁不止”,终于让夫君也有所耳闻。如此,一个坏了名声的世家贵女与她这个贤良淑德的商贾之女,也算八斤八两,各安其位了!
她刻意将流言透漏给裴妍,也是让她心里有数——一个德行有亏的贵女,即便出身再高,在夫家,尤其在自己这个长嫂面前,也得矮上三分!
规行矩步,切莫猖狂哪!
第80章 婵娟自照最高枝,垂緌流响寂夜时 婵娟……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容秋自外面容光焕发地进来。
裴妍见她身上衣服换了件葱倩的直身裙,头发重新梳拢过,脸上也匀净,知是她的姊妹们帮她收拾过了,不禁有点眼热——亲人在身边就是好,她也有些想裴妡和裴娴啦!
门外有仆妇来请,容秋赶紧扶裴妍去花厅。
本就是家宴,她们到时,诸人已经齐了。
张茂特意在花厅外迎她,引她到自己身边的另一张食案后入座——二人并未成婚,因此没有合席。
裴妍还未过门,诸人只当她是来府里做客的故人之女。
裴妍见对座是一对中年夫妇。妇人头梳倭堕髻,身量比裴妍还高些,体型丰满壮硕,皮肤与张茂一样白皙,眼神清亮,看人时目光灼灼。虽是女子,却自有横阔气度,心知这便是张家大姐张瑗了。
妇人身边的男子身材微胖,一身石蜜色宽袖儒袍,头戴黑巾儒帽,手持凤羽褚尾,见到她时含笑点头,一派雍容,想来便是那位大姊夫——雍州刺史之子唐熙了。
这次裴妍可以从成都王与司马毗的魔爪中逃出,张大娘的重甲居功至伟。裴妍当即趋步上前,与大姐寒暄见礼。
张瑗凤眼微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会,见这个小女郎虽如传言那般,长相瑰丽,姿色倾城,但言止有度,看人平正,仪态端方,并无半分传言中的轻佻之态,想起京里那些无根之言,不禁为她心疼。
“外物而已,妹妹若喜欢,留着防身就是。”
“怎好夺阿姊所爱。”裴妍受之惶惶。
“嗨!”张瑗大气地一摆手,指了指自己,玩笑道:“那还是十年前我在闺中时打着玩的。你看我现在,还塞得进去吗?”
张瑗自生产后便在发福的路上一去不返,她也不以为意,胖点好哇,有肉壮实,拿刀都轻松很多!
她犹嫌不够热络,特意绕过食案,促狭地对她耳语道:“待你过了门就知道,咱老张家,什么兵器宝物没有?区区一套重甲不算什么。你要十套都能给你置办上!”
裴妍秋水般的眸子瞬间一亮,明面上含羞带怯地低下头来,实则心内窃喜——她那还是雏形的女兵卫队,可算是衣甲不愁啦!
裴妍不意张大娘是这样爽朗的性子,先就喜欢上这位英姿飒爽的大姑子来。
上座的贾蓁冷眼瞧着,心里又翻腾出一股无名的酸水——她进门多年,为张家忙前忙后,从无懈怠,却未曾见这位大姑子对自己青眼有加。倒是裴妍一来,张大娘就殷勤上了。
哼,捧高踩低!
可惜了!
贾蓁扶了扶鬓边,河东裴氏虽在,但这位裴元娘却是实打实的罪臣家眷。论起助力,还不及自家呢——他阿耶每年可没少给府里送钱!
席上,张大娘又问起裴妍的住处。
一旁的张茂接口:“景政坊的别院空着,我已派人去收拾,晚间便送元娘过去。”
张瑗点头,如此甚好。
贾蓁听罢,心头骤然一紧。她狐疑地看向身侧的夫君,只见张寔神色淡淡,与一旁的姊夫唐熙说笑,并未理会她。
贾蓁脸色一白,心内不安起来。她身为主母,统管后宅事。前几日张寔特意交代她——二郎不日便要回府,裴家元娘也会同行。要她收拾出一处客院来,好生招待,不可怠慢。他从没与她说过,裴妍要住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