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地面响起一阵隆隆的震颤,一队黑甲骑兵裹挟着漫天烟尘自天边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刚及冠的年轻人,只见他单手提缰,一手握剑,后背箭囊,两鬓碎发散在白玉般的面容上,刀裁的剑眉微蹙,微微蜕皮的薄唇紧抿。
他的马鞍后系着一只鼓鼓的布包,隐隐往外滴着血水。有经验的卒子一看就知道,这里面怕是装着囚首哩!
来人正是张茂。
至溪边,一行人放马饮水。
张茂身后的副将上前,递上一只犹带体温的胡麻饼。
张茂撕了一小块,余下的仍抛回给他,命他与手下分食。
副将不肯,还欲推让,另一副将一拍他的后背,戏谑道:“前面就是姑臧,二郎这次出其不意毁了秃发鲜卑的粮道,斩杀树机能的堂弟务丸,让那些想趁火打劫的胡人不敢轻举妄动。主公定已在城中摆下庆功宴,只等二郎回去便行封赏,你这胡麻饼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
想起即将到手的赏赐和荣耀,身后的儿郎们一扫连日奋战的疲惫,个个来了精神。自主公张轨被胡人所伤后,姑臧城中人心浮动,凉州的胡人更是纷纷趁火打劫。幸好张二郎及时赶回,临危受命,主持政务,又接下军中事务,还带兵狠狠敲打了几个胆敢出头的胡人刺头,这才将局势稳定下来。
然而与众人的雀跃不同,张茂并无获胜的喜悦,相反近日他一直觉得心内惶惶,似有大事发生。
“嗷嗷……”他不自觉地抬眼望向东南,一只白翅黑点的海东青直飞冲天,随层层叠叠的祁连山脉绵延而上,很快被高耸入云的雪山阻隔了视线。
他收回目光,闷闷地嚼了一口胡麻饼,发往京城的探子也该回来了,不知近期可带回什么音信?阿妍,还好吗?
……
天色将晚,夜风骤起,裹挟着将落未落的水汽,凝在府前诸人的发梢眉心。
一身齐衰的裴妍随嫂嫂柳蕙左右搀扶着小郭氏,焦急而又惶惑地望着巷子口。
身前是二房诸人。裴崇和裴该身着斩衰,手执哭丧棒,与裴憬一起,立于最前头。
不多久,“咯吱,咯吱……”远处传来车轮轧过地面的声音,就见昏黄的日光里,两个黄门一左一右赶着一辆白绸顶的轺车自巷口行来,两侧各有一队兵马护送。
王夫人在裴妡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迎到车前。
为首的黄门面无表情地朝王夫人略行一礼,便朝身后挥挥手,自有将士撩起帘来,就见一张草席裹挟着的人被搬了出来,停在府门前的空地上。
那些黄门和将士或是怕被裴家牵累,或是早得了上峰的嘱咐,竟是径自把人丢于门口,招呼也不打,便匆匆回去了。
小郭氏立即将裴妍紧紧捂在怀里,不让她直面这一幕。
然而,裴妍的眼睛虽被遮住了,耳朵却没有。她听得周围瞬间哀哭一片。尤其那几个刚被接回来的侄儿侄女,虽不明白家门遭遇了什么,但在此情境下,或被吓的,或一个看一个,皆嚎啕不止。
裴妍虽未能亲见,但在瑟瑟发抖、啜泣不止的母亲怀里,亦能想见叔父的惨状,不禁悲从中来,亦跟着啜泣起来。
万千哀哭中,突然听到一声嘶哑地厉喝:“噤声!”是二婶王夫人的声音。
裴妍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就见一身斩衰的王夫人端肃地立于府门前,虽脸色苍白,眼眶湿红,但腰背笔挺,带着经年主事的威压,对跪在身后的儿女仆从道了一句:“迎郎主回府!”
声音不大,却让诸人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第63章 龙争虎斗难为情,姊妹夜半再交心 龙争……
于是,钜鹿郡公府中门大敞,在裴憬和裴该的帮衬下,裴頠的尸身被长子裴崇小心翼翼地架在背上,踉跄着驼进了门内。
一时间,男女老少,扶老携幼,亦相继入了府里。
裴妍跟在兄长后面,她隐隐看到,从草席里掉落出来的叔父的僵直垂下的指尖,尽是黑紫。
据说叔父是被毒死的!
她银牙暗咬,含泪将头撇向一边,不忍再看。
因天地骤变,事发突然,从清君侧到裴頠被杀至今不过两日。正厅灵堂亦是仓促布置。裴家阖府仍在禁足,制备丧仪的各项采买只能委托陈准周旋。
架明旌,设祭坛,招复魂皆不难,惟敛葬之器难寻。裴頠的棺椁是下半晌去西市现买的,这种身后物事本就千金难求,若非早早布置,很难寻到合意的。哪怕陈准以侍中之名舍下重金,也只得了一副中等的楠木货。
楠木棺椁在普通人家看来高不可攀,可对视死如生的世家来说,却潦草得很。
裴参等家臣将主人搬到后堂打理一番后,终于收敛入棺,停灵堂上。
裴頠官位被夺,但爵位犹在。可在这个赵王一手遮天的节骨眼上,不管是河东裴氏本家,还是被禁足的姻亲王家、郭家,均不好派人上门致奠,更不用说其他世家故旧了。也因此,偌大的灵堂,只有长房和二房的亲眷跪着哭灵。
陈准晚晌亲来府里吊唁,添补丧仪,为老友酹酒,烧祭文。看着布置简单的灵堂,以及孤零零的裴家老小,陈准长叹一声,再次愧疚地朝王夫人告罪。
王夫人当即止住他,摇头道:“若非中书令再三周旋,吾家早户灭三族,何来子孙香火。”
陈准与裴頠相交莫逆,情谊远超他人,他能来,王夫人并不稀奇。
陈准走后没多久,司马毗和张寔竟也前后脚地亲自来府上致奠。这却是王夫人始料未及的。
毕竟,这时节,能像太原王氏那样,派家臣上门聊表敬意,已是莫大的情分。如二府这样,少主亲自登门的,实是想都不敢想。
司马毗吊唁毕,主家回礼后,他看向身侧麻衣粗服,揽着母亲斜坐、哭得眼尾通红的裴妍,有心上去安慰两句,却被身后的张寔抢了先。
“元娘节哀。”张寔温声安慰这位未来的弟妹。
裴妍抬头,就见张寔一身素服立于自己身前,举手投足间似有张茂的影子。她很想向他打听张茂的近况,然而她一抬头就看到自家这满堂老弱,遍是缟素,纵从前有万般绮思,在这千红一哭的当下,也不知该从何说起。终只是对着他盈盈一礼,再无他话——她和张茂两情相悦是一回事,和张寔委实不熟,甚而带着隐隐的敬畏。
司马毗欲和她说几句话,不意身后有人一拍他的肩膀,原是驸马都尉裴该。
“家门倾覆,难为世子不弃。”
“不要这样说。”司马毗看了眼孤零零的灵堂,和火盆边跪哭的裴妍,悠悠道:“公道自在人心。”
灵前不宜叙话,郭、王二位夫人皆有心留二位贵客用杯茶。
二房是主祭,堂前不能离人。
司马毗和张寔都与裴家长房关系匪浅。于是招呼二位贵客的事便落到了长房唯一的男丁裴憬头上。郭夫人小心翼翼地请二位贵客于偏室上座饮茶,又对裴憬使了个眼色,要他务必把人招待好,这才退了出去。
裴憬陪坐末席,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
司马毗和张寔,单个看他都熟,可是合着一起家来,他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而且,他虽不敏,但这二人,一个是曾经的准妹夫,一个是现妹夫的兄长,他本能地感知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涌动,这让他更不敢开口了。
张寔和司马毗倒是比裴憬自在得多,二人都是养气的好性子,自入座后便淡然自若地饮着茶汤。他二人此前在宫里遇过几回,同僚饮宴时亦有过交游。当然,那都是在司马毗知道张茂与裴妍的私情之前。
尽管两家因着裴妍的事有些不对付,但今日既然都不约而同地冒天下之大不韪来了巨鹿郡公府,可见,并不是落井下石之辈。
一盏茶后,司马毗看了眼坐立不安的裴憬,轻声安抚:“前头事忙,大兄自便就是。我与张府君亦相熟。”
张寔亦颔首浅笑。
这话正中裴憬下怀,他连连道好,又派了婢子给二位添茶送果,自己趁机溜了。与人周旋实不是他的强项,他宁愿去前厅哭灵也不愿待在偏室处理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这于他而言比背书还难!
裴憬走后,张寔和司马毗才真正说起事来。
张寔低头吹了吹墨绿的茶汤,故作清谈:“近日街头有民谣说‘貂不足,狗尾续’,世子可有耳闻?”
这两日,赵王为安抚宗室士族,大肆封赏文武百官,尤其左右侍中、常侍等天子近臣,竟多达百人。一时间用以文饰官帽的貂尾竟供应不足,主管服制礼仪的太常丞无奈只能以狗尾代之。民间对此嗤之以鼻,便有有心人做了民谣以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