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崇和裴憬赶紧拦住他。对方人多势众,又全副武装,即便是裴府部曲众多,也不敢与朝廷的军士硬碰硬。
何况,如今形势不明,怎可贸然起冲突?
“阿弟忘了阿耶的嘱托?”裴崇小声提醒裴该。
裴頠临出门前,特地派小厮传话与长子,命他和兄弟们“静观其变,守身惜命”。
想到父亲的话,裴该才算冷静下来。
裴崇和裴憬这才渐渐松开手。
黑压压的甲士将钜鹿郡公府围得水泄不通。
裴憬抬头看了眼远处琉璃金瓦的皇城阙楼,担忧道:“不晓得阿叔如何了?”
回答他的只有门外战马的嘶鸣,和他身后小声议论的部曲奴仆。
没有人知道如今郎主在哪里,以及,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58章 树倒猢狲不及散,一朝天子一朝臣 树倒……
暗夜无极,晦暗的宫灯映照在宫门的铜把手上。
狭长的甬道上站满了昼警夕惕的兵士,曾经穿梭不已的宫娥黄门,似乎一夜之间被肃得干净,地面来不及清洗,浓重的血痕凝成淤块,在蒸腾而出的水汽里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逸民?逸民!”裴頠在一阵剧痛中转醒。他勉强睁开眼,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张华焦灼地脸正悬于他的上方。
他捂住犹自钝痛的后脑缓缓坐起,待适应黑暗后,才看清,原来他正身处一间空荡的宫室内,门窗紧闭,不见光亮,身下凉意袭人,自己正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方才是张华在推他。
只见张华进贤冠歪斜,鬓发散乱,玄底赤边的朝服外袍似被撕扯过,凌乱地套在他瘦削的身上。
他在张华的搀扶下,极为艰难地挪到柱子边靠着,环视四周,不见来人,门窗早被人封死,门口有军士来回巡逻的走动声。
“娘娘呢?”他没有问张华缘何在此,而是第一时间问起贾后。
张华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裴頠自知,贾后怕是与自家差不多,皆是凶多吉少。
昨夜,他得宫中宣召后,匆匆随黄门入宫,刚进宫门,却被一队军士围住。他知大事不妙,却仍抱着一丝希望,要求面见天子。
谁知,对方将领突然朝自己身后使了一个眼色,他只觉后颈一痛,便失去了知觉,再醒来时,他已躺在这暗无天日的旧殿之中。
幕后黑手是谁?他看向身边的张华,心里已有猜测。
张华表情凝重,只幽幽说了两个字:“赵王。”
果然!
外面雷声阵阵,刺眼的电光犹如坟前的鬼火,透过轻薄的窗纸打在二人苍白的脸上,更衬得两位曾经的权臣面无血色。
“太子薨,诸侯乱。臣不臣,国不国!”张华倚柱长叹,眼底老泪纵横,清辉不复。
事已至此,凭他再能耐,也无力回天。
裴頠与张华虽一个出身世家,一个出身寒门,但入仕以来,俩人一直私交甚笃。
裴頠知道,张华这些年,背负着皇后佞臣的骂名,实则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国,尽己所能地平衡宗室、外戚、士族。不成想,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裴頠无奈摇头,他又何尝不是呢?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长年累月为政事操劳,握笔的指节处结了一层厚茧,未过不惑,却已鬓染白霜。
回想他的前半生,没有似别家士族浪荡子那样,将光阴耗在声色犬马中,而是无一刻不在为这个家国筹谋,到头来,他却沦为了宗室与外戚相争的筏子。
裴頠无力地仰靠在身后斑驳的梁柱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灰败,前尘过往,如走马观灯般,自眼前匆匆掠过——出身高门,少年成名,联姻外戚,袭爵封公,手握权柄,纵横捭阖,左右逢源,位极人臣……
谁能想到,一朝落败,竟沦为阶下刑囚,生死难测。
怕死吗?他收掌成拳,死在他手下的人少吗?屠三杨的时候,灭汝阳王的时候,他又何曾问过他们怕不怕死?
想活吗?他仰头,任一滴浊泪滚落鬓边,事已至此,他已多次挡了赵王和其他诸侯的路,他们能让自己苟活吗?
枉他自诩聪明,临了,连生死都不由自己掌控。他这一生真是,天大的笑话!
与之相距不过百米的建始殿内,一群兵士正围着一个黑矮的妇人。
这妇人尽管头发散乱,钗鬓歪斜,织金的凤纹深衣凌乱地披在身上,但她仍勉力端坐席中,眼中锐气犹在,落魄之中仍有一丝上位者的气度。
“娘娘,离宫的时辰到了。”一旁的兵士小声劝道。
她毕竟曾是大权独揽的皇后,小兵不敢用强。
然而,贾南风仿如未闻,依然不为所动,那兵士没办法,只好去请队正。
负责押解贾南风的队正是孙会的另一个从弟,名唤孙薪。
孙家今朝得势,对于贾家这种秋后的蚂蚱一点不惧。
他进得殿内,看到端坐于席的贾南风,二话不说,一脚踹在她的心窝上,斥道:“都废为庶人了,还当自己是皇后呢?”
贾南风只觉胸口一阵钝痛,人也重重地跌落在地。她捂住心口,挣扎着起身,不可置信地望向来人,大怒:“就算本宫被废,也曾是天子发妻,诸公主之母。你这样无礼于我,不怕天子怪罪!”
孙薪冷笑一声:“天子自坐明堂,不日将另娶高门贵女。你这个丑妇,只配在金墉城里等死!至于你那几个女儿女婿,自有我们大王关照,就不劳你这个庶人操心了!”
听到女儿被点名,贾南风虎躯一震,难掩慈母心肠:“天子尚在,赵王何敢动公主!”
“哈!天子?他对我家大王敬重得很,说到底人家才是一家子,不劳你这个外姓人操心!”孙薪得意道,“再告知你一声,好叫你死心。贾家一门,包括你那宝贝侄儿贾谧,皆已伏诛。还有姓张的和姓裴的两个狗腿子,也都在我们手里。你啊,翻不了身啦!”
杀人诛心,贾南风不是个好人,但绝对是贾家的领路人。
在她的心里,除了自己的几个女儿,最要紧的便是贾家人。
当听说贾家已然族灭时,她只觉五雷轰顶,矮胖的身子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颓然倒地,好似被抽去了精气神般,充满戾气的眸子瞬间失了颜色。
孙薪一挥手,两边的军士一拥而上,竟不顾礼仪,或抱头或抱脚地将贾南风抬走。
这位执政了十年的皇后,竟沦落到和她的婆婆同一个下场——流放金墉城。三日后,她们还会有更为相同的结局——死在那里。
旧人旧事即将落幕,新贵们便迫不及待地登场。
太极殿外,风雨欲来,黑沉的墨云似张开嘴的巨兽,即将吞噬这座充满冤孽的皇城。
赵王与梁王、齐王还有孙秀等心腹,正坐在夤夜新布置出的大殿里议事。
赵王端坐龙椅左下首位,于诸王公之上。他忍不住暗戳戳地乜斜了一眼侧手的龙椅,案前的烛火照在他极力压抑的眸子里,印出一丝嗜血的狂热。
齐王冷眼瞥了他一眼,心里鄙夷万分。
说起来,齐王还是贾后的姨侄,他的母亲贾褒与废后贾南风是同父异母的姊妹。但因二人不同母,贾褒与贾南风的关系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有仇。加上先帝在位时,不少臣子曾建议废掉傻太子,立先齐王为嗣,因此,贾后在位时,对齐王这支颇为忌惮。
可以说,齐王之所以跟随赵王逼宫,大部分是为了自保。
但是齐王打心眼里看不上赵王和梁王这两个蠢货。就拿如今来说,政局未稳,赵王就抑制不住野心的想更进一步了,他也不看看这满朝文武、各路诸侯,谁服他!
不管别的诸侯怎么想,现如今,梁王是最捧赵王臭脚的那个。他素来与赵王交好。如今赵王取代了贾后,他这个做堂弟的,从龙之功是少不了的。他趁热打铁地进言道:“废后诏书已下,王兄当尽快搜捕贾逆余党!”
把人清空了,才好塞自己人不是!
齐王皱眉,谏言道:“旁人如何惩治皆可,惟司空张华与侍中裴頠,乃文士领袖,岂可轻易刑囚?”
这句话别人听了便罢了,偏赵王是个疑心重的。
张、裴二人得势时,一直是贾后的左右手,此前还一直反对赵王任尚书令。如今赵王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抓了这两个眼中钉,齐王居然为他们求起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