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邻县”?他找遍周围郡县,都没她的踪迹。村中都在传,她傍上赵无名,随赵无名回京享受荣华富贵去了。可他托人去京中找寻亦杳无音讯。
若不是春闱在即,他定要掘地三尺将她找出来,问问赵无名究竟哪里好,值得她背信弃义,宁愿背负“攀附权贵”的臭名。
说好的“你科考我办学,齐心改变寒门命运”呢?
为了一个相识不过一个月的男人,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这女人,当真没有心。
“那个,你的伤……”
宋颜走出一段距离,绮思消散,才想起李昭宴的额头还未上药,便回过头,准备叮嘱几句。
谁料门外突然有人敲门。宋颜离得近,一阵风似的跑去开门。
只见一个穿着村塾学子服的俊书生,站没站相地倚在门边,门一打开,他没了依靠,径直倒下,险些将宋颜扑倒。
幸好宋颜眼疾手快,推了他一把,又后退两步,两人才不至于摔倒或失了体面。
“不好意思……”
俊书生没想到是一个小娘子开门,他站定后立刻鞠躬道歉,忽又想起什么,连忙改口,“抱歉,我……”
“你知道‘不好意思’是什么意思?你听过这句话吗?”!
宋颜跳到俊书生跟前,激动地扯住他的衣袖,双眼更是肆无忌惮地将他上下扫视了好几遍。
不怪宋颜失礼,在异世界听到熟悉的话语,她实在是太激动了。
“不好意思”这个组词方式,宋颜很确定这个朝代没有。这是二十一世纪常用口语,很多地方会用这四个字来表示抱歉。难道……
是谢安?!
可眼前的俊书生,跟前世长相普通的学霸谢安,无半分相似。
宋颜失望了一瞬,很快就燃起希望,直觉告诉她,谢安也穿越过来了,眼前这个俊书生,肯定跟谢安接触过。
“颜颜”姐……
俊书生先是被宋颜的举动吓了一跳,待看清宋颜的长相,却比宋颜更激动,正要喊一声颜颜姐,突然瞥见快步走来的李昭晏,连忙将最后那个“姐”字咽下。
眼前的女孩看起来比现在的他小,叫“姐”肯定不合适。万一她不是前世那个亦师亦姐的宋颜,起码他还可以借口说认错人,以为是自家许久未见的表妹。
“你知道,‘奇变偶不变’的下一句是什么吗?”宋颜兴奋问道。
她越看越觉得眼前的俊书生眼熟,哪怕对方跟前世的谢安长得完全不像,年纪看着也大几岁,但她就是觉得,这人是谢安。这个崇拜的小眼神太难忘了。
所以,她才出言试探。
“符号看象限!”俊书生高兴得摩拳擦掌,声音里满是雀跃。
“你是……谢安?”宋颜激动地扯过俊书生的胳膊,那表情显然是见到至亲至爱之人才有的。
“是!我是谢安!大明湖畔的谢安。”
谢安疯狂点头,特意提起前世溺水的大明湖。
他派人查过了,这个时空,没有大明湖。只有颜颜姐和他知道这个地方。这是他溺水、她义无反顾跳水相救的地方。
“太好了!见到你真好!谢安。”还活着,她可以心安了。
宋颜欢欣雀跃,正要给谢安一个大大的拥抱,就被人抓住胳膊,狠狠拉开。
不用看,她也知道这是李昭晏。这么独特的体香,太有辨识度了。
何况,院子里除了李昭晏,哪儿还有第四个人?李昭河带李昭清去城里逛灯会,明日才回。
“谢兄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李昭晏将宋颜拉至身后,有意挡住谢安的视线。可一个目光追随,一个拼命挣脱他的钳制,他根本挡不住。
真是讨厌啊!李昭晏黑着脸,给谢安投去一计眼刀?
谢安被李昭晏冰冷的眼神吓了一跳。这还是平日里温和友善的昭晏兄嘛?
“嗯,我听大伯说你受伤了,就来看看你。”
谢安这话是对李昭晏说的,眼神却直勾勾往他身后看。在看什么,不言而喻。
李昭晏眸光冰凉,幽幽道,“谢兄认识我嫂嫂?”
“嫂嫂?你嫁人了?颜颜”姐……
谢安万分惊诧,那个“姐”字差点脱口而出。
宣扬不婚主义,一心只想搞事业的颜颜姐,竟然嫁人了?
胸怀大志、心怀天下的颜颜姐,怎么可能安于乡野,甘做农家妇?他不信她愿意嫁人。肯定是倒霉穿越到有夫之妇身上。
谢安突然想起刚来百家村时听到的,关于"水性杨花的宋寡妇"的八卦。李昭晏的寡嫂,姓宋,不就是颜颜姐吗?
一位平权意识很强、致力于为弱者争取权利的优秀女性,成了封建时代最弱势的群体之一,颜颜姐该有多难受啊。穿过来的这三个月,她肯定受了很多苦吧!
谢安既心疼又自责。
他穿成了世家大族的贵公子,尽享荣华富贵,却没想过,舍身救他的颜颜姐,可能也一起穿越过来了。
他明明知道,这个朝代的女人,无论家世多么显赫,都逃不开“在家从父出家从夫”的命运。
他该想到的,他能穿到同为“谢安”的人身上,颜颜姐说不定也有这个奇遇。
他明明有能力,却不曾派人寻找,看看这个时空有没有一位叫做“宋颜”的女人。他还可以主动张贴告示,留下类似"奇变偶不变"的暗号,让颜颜姐来与他相认。
方法有很多,他却什么都没做,只想着找寻回现代的法子。他没想过,若是颜颜姐也穿越过来,该有多无助多遭罪……
谢安越想越自责,看向宋颜的目光越发心疼和懊恼。
而宋颜,看到谢安亦是百感交集,既欣喜又忧心,不知他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小男孩,在这个吃人的社会究竟受了多少苦?
两人的神情,落在李昭晏眼里,却是旧爱重逢的酸涩与喜悦。
“还请谢兄自重,‘颜颜’不是你该叫的。无论以前你们有何牵扯,如今她已为人妇,她是我……嫂嫂,容不得你冒犯。”
李昭晏再次将宋颜挡在身后,眸光冰冷、语气冷硬地警告谢安。
若不是谢安曾在多年前的童生试中对他有借书之恩,此刻早就被他赶出去了,怎会还尊他一声“谢兄”?
“额,昭晏兄别误会,颜颜……”谢安再次将最后那个“姐”字咽进肚子里,笑着解释:
“她是我表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亲密一些是很正常的。我一直这么喊她,很难改口。”
谢安这个书呆子哪里知道,古代的表兄妹最容易生情,最容易成为夫妻。他哪里知道这些?高考又不考。
宋颜看李昭晏脸色越来越臭,暗道不好,谢安这小子,真是越描越黑。
她突然想起,明日启学,还要让李昭晏选她当夫子呢,可不能这时候惹恼他,横生枝节。
这个时代的教学制度,有点像现代的研究生导师制。学子先选心仪的夫子,再由夫子反选。
与研究生导师制不同的是,这里的学子每个学期都可以重新选择,慎重考虑是否换夫子。
至于夫子这边,一个夫子可以选择多名学子,但要对名下的学子全权负责,包揽科考所有科目。
若门下学子考得不好,夫子在学堂便抬不起头。若门下学子全都没考中秀才,夫子还要面临被辞退的风险。
也就是说,门下学子越多,能考中秀才的几率越大。若有一个学子能金榜题名,这位夫子便能教途顺遂,扶摇直上。
是以,像李昭晏这样的天才,是所有夫子争抢的香饽饽。若抢不到,便靠学子的人数取胜。
她一个万人嫌的女夫子,除了李昭晏没人会选她的。哦不,谢安应该会选她。
但如何处理好李昭晏与谢安的关系,这是个大问题。
谢安虽是个能考上清大的学神,但他是理科生,而科举考试考文科,他不一定能在短时间理转文。
相比之下肯定李昭晏更能出成绩,更能解她的燃眉之急。
最主要是,谢安无论何时都会听她的,可以慢慢来。李昭晏就不一定了,喜怒无常,得趁热打铁才行。
想到这些,宋颜连忙将谢安推出门外,朝他眨眨眼,“表哥,李昭晏他额头受伤需要静养,我们改日再叙旧吧。”
谢安虽然很不舍,但他向来对宋颜唯命是从,他读懂了宋颜的眼神,委屈巴巴说了句,“那我明天再来看你……们”,就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宋颜刚关上大门,转身就撞上一个结实宽阔的胸膛。
诱人的气息萦绕在鼻间,宋颜皱了皱眉,下意识后退。
李昭晏却很不醒目,继续上前,将她逼得节节败退,直至后背抵上坚硬的门板。她想逃,却被撑在门上的大手挡住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