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听到别人说她的宝贝儿子死了,才骤然惊醒,便朝着吵闹的柴房飞奔而来,一看见被吊着一动不动的王守一,就认定是李昭宴害了他,张牙舞爪地扑向李昭宴。
她人被持刀壮捕快拦住,近不了李昭宴的身,就坐在地上哭天喊地:
“老天啊,我的命好苦哇!孤儿寡母,任人欺负。如今我儿被害死,连官老爷都不帮我们,只能求老天爷开开眼,收了这黑心烂肺的狗东西,呜呜呜……”
守贞婶只认得持刀壮汉的捕快服,只认得他这个官差,见他的脸色从同情转为不耐,才惊觉不该撒泼,应该放低姿态博同情才对。
于是,她跪在地上,抱住壮捕快满是泥土的靴子,可怜巴巴乞求,为她惨死的儿子讨公道,要李昭宴杀人偿命。
众人也纷纷为王守一惋惜,甚至为守贞婶鞠了一把同情泪。此刻他们完全忽略了,死状更明显的王麻子,还有他那被人踹了几脚倒地不起,至今仍未赶过来的病弱老母亲。
他们的同情,向来不是对弱者的。当然也不是纯粹的,是带着幸灾乐祸的那种同情。
谁叫守贞婶总爱显摆她家病秧子呢?会读书了不起啊?有点小钱了不起啊?若不是老村正帮衬,他们孤儿寡母的,哪儿能过得这么好?
也不知她装什么清高,明明将她儿子改名换姓,舔着脸给村正当干儿子,才换来如今的好日子,却整日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不知道装给谁看。
平日里还装出一副热心大娘的样子,惯爱拿她的贞节牌匾显摆,自诩贞洁贤良之辈,总爱对别家的小娘子指指点点,爱替人管教女儿。但凡发现谁家小姑娘言行不够得体,就说人家娘亲教得不好,还指点人家怎么教出好闺女。
方才在院子里更是原形毕露,当着这么多男人的面,骂宋寡妇“万人骑”,“被玩烂”……可见所谓的贞洁贤良都是装的,内心指不定多龌龊呢。
据说那方面长期得不到满足的人,不分男女,都容易心理扭曲。
村里的男人们倒是觉得守贞婶除了爱显摆儿子,其它方面挺好的,有时也会教导自家婆娘:“多跟人守贞婶学学”。
但村里的女人,特别是上了年纪的,大多讨厌守贞婶。比如在场的这几位。
在男人们说完守贞婶的好话后,就开始阴阳怪气地数落她,说她扒着陌生男人的腿,甚是不雅,有违她“守贞娘子”的作风。
守贞婶最受不了别人质疑她的贞洁品性,这是她这辈子唯二在意的事情。如今最在意的儿子死了,最在意的贞洁被别人质疑了,她自然要疯。
她大叫一声,冲到人群中,和那几名长舌妇扭打到一起。
对于这混乱的场面,李昭宴喜闻乐见。不过,他面上一脸错愕,委屈地跪在赵无名面前,表情无辜又郑重:
“草民冤枉,求大人明察!”
李昭宴的错愕不假,却不是对王守一的,而是惊讶于宋颜那精妙的机关,竟真能将人砸晕后,精准绑住其双手挂于空中,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交错下,造成吊死的假象。
不过,他不打算说出王守还活着的真相,只想静静看戏,看这位传说中的赵大人如何应对。顺便给吐血“晕倒”的大嫂拖延时间。
有她的加入,这场戏才更有意思啊。
而几步开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毫无规矩,大声喧哗,连壮汉小文的怒脸警告都吓不退他们。
赵无名第一次下乡办案,第一次遇见这么不懂规矩的百姓,一时被这混乱的场面弄得烦躁不已。
他反握长枪,将枪柄对准百姓,稍稍一击,就将离得最近的两名壮年男子击倒在地。
“尔等刁民,休要喧哗,速速退下。否则休怪我等刀枪无眼。”
赵无名话音刚落,壮汉捕快立刻抽出早就想拔的大刀,凶神恶煞一甩。
胆小的村民们被吓得连连后退,跪地求饶。
“肃静!”赵无名烦躁地吼了一声,被吓破胆的村民们根本没听到,只顾磕头认错求放过。
壮汉捕快又吼了一声,依旧无济于事。
“大人,房梁上吊着的这位,好像没死。我刚刚似乎看见他动了。”
李昭宴见火候差不多,适时提醒了赵无名。
第11章 莫动粗 “将人扔出去即可,莫动粗。”……
顺着李昭宴的话,赵无名朝房顶看去。
随后长枪一掷,粗绳断裂。“砰”的一声,王守一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许是母子连心,在村民们呆滞之时,守贞婶最先反应过来,不管不顾冲进柴房,一把将脸色苍白的可怜儿子搂进怀里,喃喃道:
“儿啊!你没死,太好了!呜呜呜,吓死娘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失而复得,守贞婶激动得忘乎所以,下意识问出这个疑问。
问完才惊觉身处何地,赶忙闭上嘴。心道还好是在儿子耳边问的,声音这么小,大家应该听不见。
不料,李二郎这个狗东西耳朵这么尖,幸灾乐祸地追问:
“对呀,守一哥,你娘问的,也是我们关心的问题。你为何会出现在我家柴房?”
那个被李二郎称为“大人”的男子,也跟李二郎一个鼻孔出气,厉声质问她的宝贝儿子:
“王守一,你为何出现在此?王麻子之死,与你有何干系?”
守贞婶怒瞪二人,不满道,“我儿子被吊到李家柴房,搞成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大人不去审问你身边的嫌犯,反倒审问我儿子这个受害人,是什么道理?”
守贞婶是受过县令嘉奖的贞节娘子,自诩见过世面,觉得眼前的官差不过是个小角色,倒也没有太放在眼里。
何况她还有村正撑腰呢。
“大胆刁妇,敢对大人不敬!”壮汉捕快呵斥一声,横眉冷对,拔刀相向。似乎只要县尉大人一声令下,他就要将人劈成两半。
不过赵无名对无知妇人,是比较有容忍度的。
“小文,莫动粗。将这妇人扔出去即可。”
壮汉得令,立即将哭天喊地的守贞婶扔到人群中。
按大人的命令,没有伤人。
对于只会添乱的娘亲,还有咄咄逼人的官老爷,王守一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觉脑壳又隐隐作痛,脑中嗡嗡作响,索性眼睛一闭,假装晕倒。
下一瞬,他就感受到了针刺入肉的不适感,还有随之而来的钻心疼痛。
他痛得嗷嗷大叫,蓦地睁开眼。
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穿着捕快服的瘦弱男子,在他身上操控着银针。
这人显然是刚跑过来的,气喘吁吁,手有些抖,每抖一下,他的痛楚就加重一分。
“住,住手,我说。”
王守一虚弱地吐出这几个字,疼痛戛然而止。
正苦苦思索如何自圆其说,一个天籁般的声音救了他。
“等一下!”
一个身材中等,衣着考究,蓄着长须,头发有些发白的男子,赫然出现,说出这掷地有声的三个字。
“村正!”
“太好了,村正来了!”
“村正,您可来了,咱们守一在柴房里遭罪呢!您快救救他!”
围观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毕恭毕敬地目送老村正走进柴房。
老村正收起脸上的怒火,踏进柴房门槛,待看清干儿子的境地,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蹭蹭蹭地往上涨。
老村正不认识赵无名,见房内只有两个穿着捕快服的官差,他觉着没有伪装的必要,便黑着脸,下意识给始作俑者李昭宴投去一个不满的眼神,后又想到什么,倏地撇开眼。
“问两位大人好!我是百家村村长王广才,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两位大人对我村民动用刑罚,不知是何缘故?”
王广才嘴上说着客套话,语气却很冷淡,脸色臭得很。
不过是两个小喽啰,也敢如此作威作福,当他王家人是吃素的?客套两句已是极限。
王广才见干儿子痛得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咳喘不止,心底的不满又涌上心头:这么弱的身子骨,看着就心烦。若是李昭宴愿意当他干儿子,还有这病秧子什么事儿?
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病秧子除了身体不好,读书天分稍逊李昭宴一筹之外,其它方面都好过李昭宴这个白眼狼,比起桀骜不驯的李二郎,这忠心耿耿的病秧子更适合当王家的狗。
想到这里,王广才又将王守一看顺眼了,连眼神都带上了两分心疼。不知是做戏,还是带着真心,鬼使神差地,他连忙上前,欲扶起王守一,却被一道冷硬的声音喝住。
“王广才,你若无事,速速退下,否则定你个妨碍公务之罪。”赵无名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王广才何曾受过这种气?他指着赵无名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算哪根葱?敢管本大爷?!”
“咔擦!”
下一瞬,王广才的手指被赵无名折断,人被重重扔了出去。